年初六，雪后初晴。屋檐上的积雪在阳光下化得滴滴答答，院子里几只麻雀蹦跳着觅食。林家父子起了个大早，草草吃过早饭，便往村中央的里正家去。
里正林有福家在村里最气派，青砖瓦房，门前两棵老槐树，夏日里能遮出好大一片荫凉。此时虽是冬日，院里也收拾得干净利落，积雪扫到两旁，露出青石铺就的甬道。
“有福叔在家吗？”林老根在院门外喊了一声。
“在呢在呢！”里正夫人闻声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老根来了？快进屋坐，他爹在堂屋里烤火呢。”
堂屋里，林有福正捧着个紫砂壶喝茶，见林家父子进来，忙起身让座：“老根，大山，坐坐坐。老婆子，倒茶来。”
“有福叔新年好。”林大山拱手道。
“新年好新年好。”林有福笑着打量林大山，“大山这孩子，越来越有出息了。”
林老根在炭盆边坐下，搓了搓手：“有福叔过奖了。我们今日来，就是想跟您细说说作坊的事。”
里正夫人端上热茶，又摆了一碟瓜子花生，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堂屋里只剩下三人，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林老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写满了字：“这是昨儿晚上我们几家商议的章程，您给把把关。”
林有福接过，凑到窗前细看。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看了半晌，他放下纸，摘下眼镜，缓缓道：“这章程...想得周到。只是有几处，还得再琢磨琢磨。”
“您说。”林大山恭敬道。
“先说这出资和股份。”林有福指着纸上的一行字，“林家出三十两，占三股；王有粮家出二十两，占两股；李木匠家出二十两，占两股；张大膀子家出二十两，占两股...还有给我的一股干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老根：“老根啊，给我这干股，不合适吧？我虽说是里正，可也不能白占便宜。”
林老根正色道：“有福叔，这您就错了。作坊以村里的名义建，少不了您出面协调、主持公道。这一股，不是给您个人的，是给里正这个位置的。往后无论谁当里正，这一股都归村里公产，年底分红，用来修桥铺路、接济孤寡，或是办村学...都由村里公议使用。”
这话说得在理，林有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倒也有理。那这一股，我就替村里收下了。”
解决了这个问题，林有福继续往下看：“工人工钱，按件计算...这好，多劳多得。红薯收购价，按市价收...这是照顾种红薯的农户，应该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红薯收上来，得有个地方存放。还有磨浆、晒粉这些工序，得建专门的棚子。这些场地...”
“我们商量了，想在村东头那片荒地建作坊。”林大山接话，“那片地平整，离水源也近。就是不知道属于谁家，得麻烦有福叔出面协调。”
林有福心里有数：“那片地啊...是村里的公地，荒了好些年了。我明日召集村老们议一议，划出两亩来建作坊，应该没问题。地租嘛...象征性收点，每年一两银子，归村里公产。”
“这好这好。”林老根连连点头。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账目管理。林有福指着章程里“账本三月一对，由里正登记”这一条，沉吟道：“账目是大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看这样，账本一式两份，一份放作坊，一份放我这儿。每三月对一次账，对账时各家都要派人在场。收支明细，每半年在村里公示一次，让大家都看得见。”
林大山眼睛一亮：“有福叔想得周到！这样公开透明，谁也说不出闲话。”
“还有。”林有福补充道，“作坊得有个管事的人，负责日常生产、原料采购、成品售卖。这个人选...你们有什么想法？”
林家父子对视一眼。林老根道：“我们商量过，想请王有粮当管事。他为人稳重，又在镇上买了铺子，熟悉买卖。李木匠和张大膀子协助，一个管生产，一个管原料。大山年轻，多跑腿。”
“王有粮...”林有福捋着胡子，“人倒是稳妥。行，就他吧。不过得定下工钱，管事不能白干。”
“这个自然。”林大山道，“我们想的是，管事每月二两银子工钱，协助的一两。年底若有盈利，再按股分红。”
事情一件件敲定，不知不觉已近晌午。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炭盆里的火弱了些，林有福又添了几块炭。
“大体上就这样。”林有福把章程放回桌上，“我明日就召集王有粮、李木匠、张大膀子几家，还有几位村老，一起再议议。若都没意见，就立个字据，各家按手印。”
林老根松了口气：“有劳有福叔了。”
正事说完，气氛轻松起来。里正夫人端上热腾腾的面条，非要留父子俩吃饭。推辞不过，只好坐下。
饭桌上，里正夫人问起芝兰的身子：“听说怀的是双胎？这可要仔细些。稳婆找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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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落了。”林老根道，“是镇上孙大夫的夫人。”
林有福吃了口面，缓缓道：“孙大夫啊...我认识。前年他小孙子得急症，是我帮着连夜请的车去府城。”
吃过饭，林家父子告辞出来。日头正好，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泥土的本色。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笑着打招呼：“林老哥，大山，这是去哪儿了？”
“去有福叔家坐坐。”林老根含糊应着。
回到家，王氏和婉娘正在堂屋里做针线。见他们回来，忙问：“怎么样？”
“成了。”林大山把事情经过细说了一遍。
王氏听得连连点头：“有福叔想得周到，账目公开，管事有工钱...这样好，谁也没话说。”
婉娘放下手里的活计，轻声道：“给里正的那一股，说是村里公产，其实也是给有福叔个人一份体面。这样他出面办事，更有底气。”
“还是婉娘看得透。”林老根笑道，“正是这个理。”
接下来的几天，里正林有福果然雷厉风行。初八召集几家商议，初九请来村老见证，初十便立下了字据。
字据是用红纸写的，工工整整的小楷，列明了各家出资数额、所占股份、管事人选、工钱标准、账目管理、分红方式...条条款款，清清楚楚。末尾空着一大片地方，用来按手印。
立字据那日，几家人齐聚里正家堂屋。王有粮、李木匠、张大膀子都带着儿子来了，陈满仓作为见证人也请了来。女眷们在里屋说话，孩子们在院里玩耍。
林有福当众念了字据内容，念完问道：“各位可都听明白了？有什么异议，现在提出来。”
王有粮先开口：“我听明白了，没异议。就是这管事的差事...我怕担不起。”
“有粮哥谦虚了。”李木匠笑道，“你在镇上做过学徒，又买了铺子，买卖上的事你熟。我们放心。”
张大膀子也道：“是啊，你就别推辞了。生产上的事我和木匠哥多盯着，你就操心怎么把粉丝卖出去、卖个好价钱。”
见众人都支持，王有粮才点点头：“那...我就试试。定不负大家所托。”
接下来按手印。林有福取出印泥盒子，打开，里面是鲜红的印泥。先从林老根开始，他用大拇指蘸了印泥，在字据上自己名字下方用力按下。接着是王有粮、李木匠、张大膀子...一个个鲜红的手印，像一朵朵梅花，绽放在红纸上。
最后是见证人。陈满仓按下手印，笑道：“这可是咱们村头一桩合伙做买卖的大事，我得做个见证。”
林有福也按下手印，作为里正和村里公产的代表。
按完手印，字据一式三份。一份由里正保管，一份放作坊，一份由各家轮流保管。林有福将字据小心收好，朗声道：“从今日起，咱们村的粉丝作坊就算立起来了！望各家齐心协力，把作坊办好，让全村人都受益！”
“齐心协力！”众人齐声道。
事情落定，里正夫人端上酒菜。虽不如年节丰盛，但热热乎乎，情意十足。男人们喝酒庆贺，女眷们以茶代酒，孩子们分到糖果糕点，个个喜笑颜开。
从里正家出来，已是夕阳西下。几家人结伴而行，路上还在兴奋地议论着。
王有粮对林老根道：“林老哥，你放心，这作坊我一定用心管好。”
“你办事，我放心。”林老根拍拍他的肩。
李木匠则和林大山商量建作坊的事：“开春地一化冻就动工。棚子怎么建，我画个图，咱们再议。”
张大膀子最实在：“红薯的事交给我。附近几个村谁家种得多，我门儿清。开春就去收，保证价钱公道，质量好。”
夜色渐浓，各家人各自归家。林家小院里，灯火温暖。婉娘做了几个小菜，一家人围坐吃饭。
“今日总算把大事定下了。”林老根喝了口酒，脸上泛着红光，“接下来，就看咱们的了。”
林大山给父亲斟酒：“爹，您放心，咱们一定把作坊办红火。”
王氏给芝兰夹菜，笑道：“等作坊办起来，咱们村的人都能多份收入，那是积德的事。”
芝兰轻抚腹部，柔声道：“孩儿们赶上了好时候。”
婉娘看着家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小小的农家，这些朴实的亲人，正在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创造更好的生活。而那条由红薯铺就的路，如今已延伸成了一条众人同行的康庄大道。
窗外，初七的月亮弯弯的，像一抹微笑，挂在天边。月光如水，静静洒在这个即将迎来新变化的村庄。
而粉丝作坊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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