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之上，微风渐起，吹动着禾苗，沙沙作响。
朱元璋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锁在苏白的身上。
面对这几乎能将人压垮的帝王威压，苏白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从容。
“回朱老爷的话，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侥幸成功罢了，当不得真。”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这话一出，朱标和马皇后都愣住了。
这若是小伎俩，那朝堂之上那些自诩经世济民的能臣们，他们琢磨出来的东西又算什么？
朱元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注意到，苏白在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扫四周。
这片实验田位于城墙之内，除了他们四人，再无旁人。
夜色，是最好的屏障。
就在朱元璋以为苏白会继续解释这小伎俩的时候，苏白却忽然换上了一副不同的神情。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之前的恭敬姿态荡然无存，像是换了个人。
“陛下。”
苏白笑嘻嘻地开口。
朱元璋则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是那双眼睛，眯得更紧了。
“你小子，终于不装了？”
苏白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颇有些无赖的样子。
“这四下无人，再一口一个朱老爷，小子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顿了顿，看着朱元璋那张依旧紧绷的脸，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陛下，您老人家也不必把这事儿太往心里去。”
“一点小发明而已，犯不着摆出这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朱元璋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是忍不住了，朝着苏白，无奈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一下，把旁边紧张得快要窒息的朱标和马皇后都给看傻了。
他们何曾见过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夫君，露出过如此……接地气的表情？
此刻，朱元璋现在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他能听不出来吗？
苏白这小子嘴上说着不必往心里去，可那语气，那眼神，简直就是在用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呐喊夸我！
陛下，快夸我呀！
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偏偏你还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苏白拿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硬了！硬到你连发火的理由都找不到！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心里的那点哭笑不得给压了下去，板起了脸。
皇帝的威严，还是要的。
他决定不再纠结于苏白的态度，而是抓住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哼！”
朱元璋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陡然转冷，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苏白，咱再问你！”
“有如此利国利民的神器在手，为何迟迟不上报朝廷？”
“你可知，你晚报一日，我大明便有多少百姓要多受一日干旱之苦？”
“你这是欺君！是渎职！”
欺君与渎职这两个词，朱元璋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雷霆之怒。
天子一怒，风云变色。
田埂上的空气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然而，面对朱元璋的雷霆之怒，苏白脸上没有惊慌。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迎上了朱元璋的视线，没有丝毫的闪躲。
“陛下。”
“那臣，也敢问陛下一句。”
“您觉得，这个东西，如果不是今日机缘巧合，被您亲眼看到……”
苏白伸手指了指那仍在不知疲倦转动的水车，又指了指那遍布田间的沟渠竹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可能递得上去吗？”
朱元璋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顿。
他所有准备好的呵斥，所有酝酿好的怒火，在这一瞬间，被这句话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是啊，递得上去吗？
他朱元璋是乞丐出身，一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皇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他亲手建立起来的王朝，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铁板一块。
当初为了打天下，他封了多少公侯，许了多少诺言？
那些跟着他打江山的淮西勋贵，如今一个个盘踞在朝堂内外，他们的根系，早已如同老树盘根，深深扎进了大明的每一寸土地里。
应天府的奏章，要经过中书省。
中书省的宰相，是胡惟庸。
胡惟庸背后，又是谁？
一层层，一环环，如同蛛网，密不透风。
苏白这套东西，是什么？
是让贫瘠土地长出粮食的根本，能让一个家族世代兴旺的命脉！
物以稀为贵。
而粮食，这关乎天下人命脉的东西，更是贵到了极点！
朱元璋几乎可以想象得到。
如果苏白的奏章真的递了上去，它会先到布政使司，然后被某个聪明的官员扣下。
紧接着，会有无数的豺狼闻着腥味扑上来。
他们会威逼利诱，用尽一切手段将这套技术的图纸和苏白这个人，都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
然后他们会把这项技术变成自己家族的私产，用它来兼并土地，积蓄财富，培养私兵。
紧接着再垄断粮食的产出，操控粮价。
到了那个时候，粮食还是一样的天价，甚至更高。
天下受苦的百姓，依旧在受苦。
而朱元璋自己这个远在应天府的皇帝，或许只会收到一份语焉不详的奏报，说某地某县令，尝试农法改良，略有小成。
至于其中的核心，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这股怒意，不是对苏白，而是对他麾下那些贪得无厌的臣子！
苏白说得没错。
这东西，如果不是咱亲自来看，亲自来问，恐怕早就成了某些人藏在阴暗角落里，用来蛀空大明江山的工具了！
这小子，不是不想报，而是不敢报，也不能报！
苏白不是在藏私，他是在保护这个东西！
想通了这一层，朱元璋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自以为掌控天下，却连一个小小县令的利民之法都无法直达天听。
何其讽刺！
“哼！”
朱元璋又是重重一声冷哼，但这声冷哼里，却再没了之前的怒意，反而多了杀伐决断的霸道。
他抬起眼，盯着苏白。
“有什么好担心的？”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有咱在，咱就不信！”
“那些个腌臜货色，他们还能反了天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