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气氛，在窑院的夜风中凝固。
朱元璋那双大手依旧搭在苏白的肩上，像两座无法撼动的小山。
良久。
苏白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松动。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张沾染着些许灰尘的脸。
迎着朱元璋灼热的目光，他的嘴角，竟是牵扯出了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
“陛下……”
苏白的声音有些沙哑。
“臣，明白了。”
他没有说太多豪言壮语，也没有再表什么忠心。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来得更加沉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为了这大明，为了这天下的百姓，臣，万死不辞。”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显而易见的犹豫。
“但……”
一个但字出口，苏白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皇帝，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朱标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父皇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苏白怎么还有“但是”？
然而，朱元璋的脸上，却并未出现意料之中的怒火。
恰恰相反，他那双洞悉世事的眸子里，闪过了了然。
朕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心思猜不透？
他知道苏白在顾虑什么。
这小子，怕的不是朕，怕的是手底下那帮人！
朱元璋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收回了拍在苏白肩膀上的手，随意地掸了掸自己的袖口。
“但什么但！”
朱元璋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有朕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他瞪着眼睛，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你只管放手去做，朕倒是想看看，这满朝文武，有哪些个不长眼的，敢动朕要保的人！”
这句话，几名护卫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苏白紧绷的心弦，也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骤然一松。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皇帝的保证，重于泰山。
可……
苏白的心里，依旧存着最后的不安。
君无戏言，可君亦万里遥。
您老人家是没人敢惹，可我苏白算老几？
一个七品芝麻官，在这桃花县是一方父母。
可放到了应天府那座巨大的名利场里，怕是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随便来个公侯伯爵的管家，都能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您的口头保证，隔着千山万水，能镇得住几时？
镇得住几人？
不行。
这风险太大了。
苏白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了恭敬中带着点谄媚的笑容。
“陛下圣明烛照，有您这句话，臣这心里头，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样，踏实了！”
他先是拍上了一记不轻不重的马屁。
“臣自然是愿意为陛下，为大明赴汤蹈火的，绝无二话！”
紧接着又重申了一遍自己的忠心。
而后，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眼神里甚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孺慕之情。
“只是……”
他又是欲言又止。
“陛下您日理万机，国事繁忙，总不可能一直屈尊待在这小小的桃花县不是？”
朱元璋挑了挑眉，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苏白搓了搓手，样子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您这要是回了京城，山高路远的，臣……臣这心里就空落落的。”
“这万一要是哪天，思念陛下的紧了，看不到您，臣这心里难受啊。”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朱标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话说的，怎么听着这么……肉麻？
苏白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古怪，他眼巴巴地看着朱元璋，图穷匕见。
“您看……”
“要不您回京的时候，给臣留个什么物件？”
“东西不求多贵重，就是个念想。”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脸上满是真诚的期盼。
“也好让臣能睹物思人，日日夜夜感念陛下的天恩浩荡，激励自己为大明鞠躬尽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要不是个傻子，谁听不出来？
这哪里是想要个念想！
这分明是在光明正大地讨要护身符！
一时间，整个窑院都安静了下来。
朱标张着嘴，看看苏白，又看看自己的父皇，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敢用这种方式，跟父皇讨要东西。
这胆子，也太肥了！
就连那几名身经百战的护卫，此刻也是面面相觑，眼底全是震惊。
这位苏县令，是个人才啊！
夜风吹过，卷起几点火星。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噗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皇后正用丝帕掩着嘴，那双温柔的眼睛已经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她这一笑，瞬间让场间的紧张消弭于无形。
朱元璋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也开始抽动起来。
他先是瞪了苏白一眼，似乎在责怪他的大胆。
可那眼底，却怎么也藏不住那浓浓的笑意。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声，从这位帝王的胸膛中爆发出来，传遍了整个窑院。
“你这个滑头！”
朱元璋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苏白，笑得前仰后合。
“朕活了这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会拐弯抹角讨东西的！”
马皇后也是笑得不行，她走到朱元璋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说道。
“陛下，臣妾看，苏县令这不是在睹物思人。”
她的目光转向苏白，带着几分欣赏和善意。
“他这是怕您走了之后，有人不长眼找他的麻烦，想跟您讨一道保命符呢！”
皇后娘娘一语道破了天机。
苏白的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了“被看穿了”的窘迫，他挠了挠头，嘿嘿地笑着，却不反驳。
“好小子！”
朱元璋的笑声渐渐停歇，他看着苏白，眼神里满是赞许。
这小子，不光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有这份审时度势、敢于为自己争取保障的机灵劲儿。
不错！
是个能成大事的料！
他喜欢这样的臣子，有本事，还有脑子，知道怎么活下去。
而不是那种只会埋头苦干，最后被人卖了都不知道的纯臣。
“你倒是直接！”
朱元璋看着苏白，似笑非笑地说道。
“跟朕要保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