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那问题，瞬间在这间雅致的茶室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噗——”
坐在朱元璋身旁的太子朱标，刚刚端起茶杯凑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品尝这茶香，便被苏白的话惊得一口茶水尽数喷了出来。
茶水溅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但他此刻却浑然不觉。
朱标的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苏白，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这一瞬间，都漏跳了半拍。
疯了！
朱标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回响。
这问的是什么话？
敢问当朝天子，大明国运几何？
这跟指着父皇的鼻子问“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几年”，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这是妥妥的诛九族的大罪啊！
朱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呵斥苏白，想替他打个圆场，想把这件天大的事情给糊弄过去。
可他的嘴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之前那淡淡的茶香，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苏白依旧坐得笔直。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始终平静地与朱元璋对视着。
“呵。”
一声轻笑，毫无征兆地从朱元璋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朱标猛地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皇。
父皇竟然笑了？
只见朱元璋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
“苏白啊苏白。”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带着沙哑沉稳。
“咱这一辈子，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阿谀奉承的，有。”
“忠言逆耳的，也有。”
“可像你这样，一见面就敢问咱大明国运几何的，你还是头一个。”
他的手指，在花梨木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朱元璋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苏白，缓缓问道。
“你就不怕，咱一声令下，把你这颗胆大包天的脑袋给砍了？”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杀机，苏白的神情依旧没有半分变化。
他甚至还笑了笑。
“草民怕。”
“但草民更相信，陛下的胸襟，足以容纳天地，自然也容得下草民这句冒犯之言。”
朱元璋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这马屁，拍得是真他娘的舒服！
他不再继续施压，而是将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认真地思索了片刻，似乎真的在回答苏白那个大逆不道的问题。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咱从一个放牛娃，一个讨饭的和尚，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天命，是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这大明的江山，是咱老朱家的，也是天下千千万万百姓的。”
“咱不敢说，这江山能千秋万代，永世不朽。”
朱元璋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
“但咱可以告诉你，有咱在，有标儿在，有我大明未来的子孙在，这国运，多的不敢说，几百年的岁月，那是绝对会有的！”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听到这个回答，一旁的朱标，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还好，还好。
父皇没有真的动怒。
苏白这家伙，算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然而，苏白接下来的反应，却再次让朱标的眼珠子瞪圆了。
只见苏白脸上瞬间堆满了灿烂的笑容，他对着朱元璋，毫不吝啬地竖起了大拇指。
“陛下圣明！”
“草民就知道，陛下绝非寻常帝王！”
苏白一脸的崇敬与叹服。
“几百年的国运，到了陛下的口中，竟还说是不敢多说。”
“不愧是咱大明开天辟地的太祖高皇帝！光是这份谦虚，就足以让历朝历代的君王汗颜了！”
这番话一出，饶是朱元璋，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谦虚？
咱这叫谦虚？
咱这明明是天下第一等的自信好不好！
可偏偏，从苏白这小子嘴里说出来，听着就是那么顺耳，那么让人通体舒泰。
朱标在一旁，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拍马屁的最高境界。
然而，就在朱元璋龙颜大悦，马皇后也忍俊不禁的时候。
苏白脸上的笑容，却忽然一收。
他的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
“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口，茶室里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朱标的心，再一次被提了起来。
这家伙，又想干什么？！
苏白没有理会旁人，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甚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震慑人心魄地看着朱元璋，再一次开口。
“陛下。”
“几百年的国运，固然已经旷古烁今。”
“可是......”
“难道您就不想，让大明的龙旗，插遍这日月所照的每一寸土地，继续开疆扩土，建立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上天朝吗？”
苏白的这番话，听得朱元璋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
他忽然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
“苏白，你小子！”
朱元璋用手指着苏白，笑骂道。
“咱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这肚子里，藏着的东西多着呢！”
“有什么话，就赶紧给咱说出来！”
“别憋在你那个酒葫芦里，一个劲儿地吊咱的胃口，让咱猜来猜去！”
朱元璋的笑声渐渐停歇，他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怅然。
“一统千秋，开疆扩土。”
“历朝历代，哪一个开国之君，没有这番夙愿？”
“但自古以来，又有谁真正做到了？”
朱元璋的话音刚刚落下。
对面的苏白，却笑着接过了话头。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却又无比确信的笑容。
“不。”
苏白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迎着朱元璋那复杂的目光，语气平淡。
“陛下，其实草民感觉......”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清晰无比地说道。
“也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