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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6章 周恒献策,叶笙访师
    十一月初八。

    周恒比预计早了半天。

    他是骑驴来的。一头灰不拉叽的小毛驴,驼着两个沉甸甸的褡裢,走得不紧不慢。

    城门口的守卫远远看见这人,头就开始疼。

    “周先生回来了……”守卫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周恒进了城门,翻身下驴。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从褡裢里取出那本比他命还金贵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开始记录。

    “清和县城门,辰时三刻。守卫两名。甲胄完整,精神尚可。城门铁皮有三处新补丁,铆钉间距不均匀——”

    守卫的脸抽了两下。

    叶笙在县衙前厅等他。桌上摆了一壶热茶,两碟点心。

    周恒走进来,先拱手行礼,再坐下,然后把褡裢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码。

    三本账册。一沓公文副本。两封密信的抄件。

    “叶大人,这是简王殿下命我带回的批文。粮税减免、驻军额度、自治权限,全在里面。需要你盖章签收。”

    叶笙拿过来翻了翻。跟怀里那份文书内容一致,多了一些细则条款。

    “周先生辛苦。”

    “不辛苦。”周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从本子里撕出一页纸推过来,“这是我在路上整理的清和县待办事项。十七条。按轻重缓急排了序。”

    叶笙看了第一条——“城墙东北角裂缝加宽,需立即修补”。

    第二条——“西仓屋顶漏雨,粮食受潮三十石”。

    看到第五条,叶笙的眉头动了一下。

    “棚区卫生堪忧,粪坑距水井不足三十步,恐生瘟疫。”

    叶笙把纸放下。“你路过棚区了?”

    “进城的时候绕了一圈。”周恒理所当然的口气,“棚区的排水沟堵了,污水横流。这种天气还好,再过两个月开春回暖,蚊蝇滋生,传起疫来,整个清和县都得遭殃。”

    叶笙把十七条全看完了。条条在理。这人不光是根钉子,还是把尺子——量得精准,扎得也准。

    “刘安。”

    “属下在。”刘安从门外探头。

    “照这单子,前五条今天开工。东北角城墙让卫校尉调人修。西仓的粮食挪到东仓,屋顶找人翻。棚区排水沟——叫新来那批劳役去挖。”

    刘安接了单子,小跑出去。

    周恒点了下头,不表态,但满意写在脸上——准确地说,写在眉毛的松弛程度上。

    十一月十二。

    清和县的天冷得像刀子刮。

    周恒回来第四天,已经把县衙上上下下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

    刘安被他追着问了三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晃。

    “叶大人,刘主簿的账做得不错。”周恒在前厅汇报,嘴里说不错,手上翻出一页纸,“但有两个问题。第一,棚区劳役的口粮发放标准不统一。老人和壮劳力拿的是同一份量,壮劳力干得多但吃不饱,老人吃不完却不敢说——怕被减额。”

    叶笙听着,没打断。

    “第二,城墙修缮用的石灰,采购价比上个月涨了四成。供货的是城南李家窑,独一家买卖。没有竞争,价格他说了算。”

    叶笙拿过那页纸扫了一眼。“口粮的事,按体力区分三档——重劳、轻劳、老弱。分量你跟刘安定。石灰的事,叶家村后山有石灰岩,让村里出人烧窑,自产。”

    周恒把两条都记下了。合本子之前,他又翻出一页。

    “还有件事。”

    “说。”

    “叶大人之前提过,想在清和县办学堂。”

    叶笙抬眼。他记得这事——是那天深夜在规划里写的,还批注了“问周恒”。但他没当面跟周恒提过。

    “你怎么知道的?”

    周恒面不改色。“大人书房暗屉的锁,左边第三颗铆钉松了。屉缝能看见纸角。下官没有翻动,只是路过时瞥见了'学堂'二字。”

    叶笙看着这人。

    路过时瞥见。鬼信。

    但他没计较。“你有合适的人?”

    “有一个。姓孙,名牧之。原是荆州府学的教谕。三年前因为得罪了学政,被撸了官职,回乡种地。此人学问扎实,脾气古怪,但教书是把好手。”

    “在哪?”

    “就在清和县北边六十里的孙家坳。他是清和县本地人。”

    叶笙站起来。“你去请。”

    周恒摇头。“下官去请,他不来。”

    “为什么?”

    “他当年被撸官,跟简王的人有关。听说简王的名字就犯膈应。下官是简王的特使,上门等于送脸让他打。”

    叶笙琢磨了一下。“那谁去合适?”

    “叶大人亲自去。带上您的三位千金。”

    叶笙皱眉。“带闺女做什么?”

    “孙牧之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小孩子没书读。当年他在府学的时候,偷偷收了十几个穷人家的孩子免费开蒙,被学政参了一本,说他违规招生、扰乱学制。他被撸官,根子就在这上头。”周恒合上本子,“叶大人带着三位千金登门,让他看看这年头连县令的闺女都没正经先生教——他坐不住的。”

    叶笙看了周恒好一阵。

    “你这脑子,当特使屈才了。该去干掮客。”

    周恒不接话,拱手退下。

    下午。叶笙在后院,把三个闺女叫到一块儿。

    “明天跟我出趟门。”

    叶婉清坐直了。“去哪?”

    “北边孙家坳。请个教书先生。”

    叶婉仪举手。“爹,我能带棍子吗?”

    “不带。去请先生,不是去打架。”

    叶婉柔从板凳上探过头来。“爹,我能带锉刀吗?”

    “你带锉刀做什么?”

    “路上无聊,可以削东西。”

    叶笙揉了揉额角。一个要带棍,一个要带锉刀。

    “都不带。干干净净地去。穿整齐,头发梳好,到了人家家里规规矩矩坐着。”

    婉清没提要求。她把那把木刀从腰间解了下来,放在桌上。

    叶笙扫了一眼那把木刀。

    “怎么不带了?”

    “去请先生,带把刀不礼貌。”

    叶笙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平时带着就礼貌?”

    “那是别人送的,不一样。”

    叶笙不跟她掰扯了。

    次日一早。叶笙带着三个闺女,坐着马车出发。赵大赶车。叶山带了四个叶家村的壮丁骑马随行。

    六十里路,走了大半天。

    孙家坳是个山窝窝里的小村子。二十来户人家,田少石多,看着穷。

    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头在晒太阳。花白胡子,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袍,脚上的布鞋露着大脚趾头。

    “老丈,请问孙牧之先生家在——”

    “找老孙?”老头眯着眼打量叶笙一行人,目光在三个小姑娘身上停了停,“你们是来买他种的萝卜的?他那萝卜长得跟拳头一样大,没人买。”

    “不是买萝卜。找他有事。”

    “第三家,门口堆了一垛柴火的就是。不过我劝你们别去——老孙这阵子脾气不好。前天把一个来借犁的邻居骂出了门。”

    叶笙道了谢,带着闺女往里走。

    第三家。院门没关。门口的柴垛快散架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

    院子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蹲在地上拔萝卜。萝卜确实长得跟拳头一样。

    “孙先生?”

    男人抬头。脸上横肉不多,颧骨突出,两只眼睛不大,但贼亮。

    “你谁?”

    “清和县令,叶笙。”

    孙牧之的手在萝卜叶子上停了一下。他把萝卜拔出来,在鞋帮子上蹭了蹭泥。

    “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这个地方的孩子。清和县现在有上千难民的孩子,没书读,没人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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