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兵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裴龙海面前停了下来,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老人。
“为什么?”终于,这三个字当面问了出来。
“我跟了你那么多年,叫你一声师父,替你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你为什么要对我下杀手?”
裴龙海靠在轮椅上,仰着头,看着李兵。
他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过了好一会儿咧嘴笑了笑,只是这样的笑容,看起来透着一股阴险。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带着几分自嘲,“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兵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打断他。
裴龙海继续说下去,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已,又指了指李兵。
“你跟着我这些年,应该知道,我这个人,这辈子就认一个‘财’字。
只要能弄到钱,挖坟掘墓,倒卖文物,坑蒙拐骗,偷梁换柱——只要能换成钱,我都干。
我从来不在乎什么规矩,什么道义,什么良心。那些东西,值几个钱?”
或许跟他的经历有关系,身边人一个接着一个背叛,算计,早就已经让他彻底看破了。
什么亲情,亲人,朋友,全都是狗屁。
这一切都没有钱来的实在,真金白银才是一个人的底气。
“可你不一样。你跟着我学了本事,可你骨子里头,有你自已那一套。
你觉得盗亦有道,有些墓不能挖,有些东西不能碰,有些规矩得守着。
你觉得咱们干这一行,做的都是损阴德的事儿,好歹得留点底线,简直是可笑。”
李兵保持着沉默,没有说出话。
裴龙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当初看李兵脑子聪明,才收他当徒弟,替自已做哪些见不得人的事。
没曾想到,收了个另类。
“你那些规矩,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说到这里的时候,裴龙海笑了起来,造化弄人这四个字,说的一点都没错。
“可你偏偏又是最有本事的那一个。你学的快,脑子好使,我教你的那些东西,你学了个十成十,甚至比我还要强。
你立了规矩,底下那些人就跟着你学,也开始讲究什么‘盗亦有道’。你挡了我的财路,你知道不知道?”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像一架破旧的风箱。
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凶,脸涨得通红,等咳完了,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平静。
“你以为那次的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除掉你?不光是因为你挡了我的财路,更因为——各为其主。”
李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裴龙海,像是要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那件事是裴龙海一手策划的,是因为他功高盖主,是因为他碍了裴龙海的路。
可“各为其主”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注意过的门。
“各为其主?”李兵疑惑道,“你是盗墓团伙的头子,你是最大的幕后黑手,你哪来的‘主’?难道说——你背后还有人?”
裴龙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后会知道的。
至少眼下,还没有到了时候。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落到这般地步,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赢了,我输了。就这么简单。”
李兵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想起那些过往的经历,恨不得冲上去,一拳头打死这个老东西。
裴龙海睁开眼睛,目光从李兵身上移到林北身上,又从林北身上移到周阳。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最后又落回李兵身上。
“接下来,不管你们问我什么问题,我都会如实回答。包括这些年我藏起来的那些东西,藏在什么地方,都有什么,一样一样,全交代。”
心里很清楚,逃出去是不可能的,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不能再这么白白耗下去。
所以宁愿用自已得到手的,当做筹码来交换。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周阳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要开口,被林北一个眼神拦住了。
裴龙海看着李兵,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祈求,也带着几分决绝,说出了最后的心愿。
“我要进那座墓里看一眼。”
李兵的脸色变了。
裴龙海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那座墓,我找了半辈子。从年轻时候开始,从我在四九城第一次看到那本书开始,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要是不进去看一眼,死了都闭不上眼。”
喘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甚至听起来像是在哀求。
“我不要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要。我只需要进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只要你们答应我这个条件,我把我所有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你们。
那些藏起来的文物,那些经我手倒卖出去的国宝,那些被我拉下水的人,一个不漏,全交代。”
林北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裴龙海那张苍老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老东西,一辈子坏事做绝,双手沾满了罪恶。
可临到末了,心里头惦记的,不是钱,不是命,而是一座墓。
不禁也有几分好奇,到底里面藏了什么稀世珍宝,能让他这么为之着迷,疯狂。
李兵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林北能看出,大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了解大舅,知道大舅在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答应,而是犹豫要不要把那个事实说出来。
“你这种人,拼了命想要活下去,又怎么可能会选择死?”李兵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冷。
“到了这一步,你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裴龙海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他慢慢伸出手,解开了上衣的扣子。
衣服敞开,露出他的胸膛。
随后林北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