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烛泪堆满了铜盘。

    沈清弦独自坐在归云山庄的书房里，面前并排放着三封信：沈七的“京城有变，速归”、柳依依的镇江之约、还有白羽刚送回的密报——柳文远与北戎往来账目的抄本。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而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明。父亲常说，越是千头万绪，越要抓住那根能牵动全局的线。

    京城、镇江、北邙山、萧执的性命……每一样都迫在眉睫。

    她起身走向舆图，手指从江宁划过，停在北邙山的位置。那是母亲顾氏的祖籍之地，山中有座“静心庵”，是外祖母晚年清修之所。父亲笔记中的“顾师叔”，应当就是母亲那位出家为尼的妹妹，她的姨母顾清霜。

    可是姨母早已不问世事多年，父亲为何会说那里有“破局之钥”？

    门被轻轻推开，青鸾端着安神茶进来，见她站在舆图前，轻声道：“小姐，楚先生已将人手调配妥当。北疆那边传来消息，假扮您的车队已过徐州，三皇子的眼线果然尾随而去。”

    沈清弦点头，接过茶盏：“萧执那边呢？”

    “半份解药已送到，王爷服下后气息平稳了些，但仍未苏醒。”青鸾顿了顿，“大夫说，另外半份解药若七日内不到，恐怕……”

    七日。沈清弦握紧茶盏。柳依依给的期限也是七日，这绝非巧合。

    “青鸾，你亲自去一趟北邙山。”她转身，目光坚定，“静心庵的主持是我姨母顾清霜，你去见她，取回父亲留在那里的东西。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声张。”

    青鸾郑重应下：“小姐，那镇江之约……”

    “我去。”沈清弦眼中闪过寒光，“柳依依想借刀杀人，我就让她知道，这刀会反噬其主。”

    正说着，楚怀玉匆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火漆密信：“沈姑娘，京城飞鸽急报——太子妃病重。”

    “什么？”沈清弦心头一震。

    “三日前，太子妃在宫中突发急症，太医束手无策。”楚怀玉脸色凝重，“太子殿下秘密传讯，说太子妃是中了毒，下毒之人极可能是三皇子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如今东宫被严密封锁，消息难以传递。”

    沈清弦想起太子妃慈和的面容，想起她说“你父亲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时的眼神。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姨母，是父亲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也是她如今最坚实的倚仗。

    “毒可解否？”

    “太子殿下已暗中寻访名医，但此毒诡异，与萧王爷所中之毒……似有相通之处。”楚怀玉压低声音，“皆是北戎秘药。”

    又是北戎。三皇子与北戎的勾结，远比想象中更深。

    沈清弦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做出决断：“楚先生，请你即刻动身回京，协助太子殿下。东宫不能乱，太子妃更不能有事。”

    “那姑娘你……”

    “我按原计划去镇江，之后便往京城。”沈清弦从怀中取出那枚阴阳佩，“父亲的证据必须取出，太子妃的毒也必须解。这两件事，都要在七日内完成。”

    楚怀玉深知此去凶险，但见她神色决绝，知劝也无用，只能抱拳：“姑娘保重。京城见。”

    三日后，镇江渡口。

    春雨绵绵，江面雾霭朦胧。渡口旁的“望江楼”二层雅间里，沈清弦临窗而坐，面前一壶龙井已凉。她扮作富商夫人模样，头戴帷帽，身后站着扮作护卫的白羽。

    辰时三刻，一队官兵护着一顶青呢小轿来到渡口。轿帘掀起，赵怀安身着四品官服，神色倨傲地走下轿子。他环视四周，目光在望江楼稍作停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大人，漕运衙门的船已备好。”副将上前禀报。

    赵怀安点头，却不急着上船，反而朝望江楼走来。白羽手按刀柄，沈清弦轻轻摇头。

    雅间门被推开，赵怀安独自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沈姑娘好胆识。”他在沈清弦对面坐下，“明知是陷阱，还敢来。”

    沈清弦掀起帷帽一角：“赵大人不也敢孤身前来？”

    “因为我有把握。”赵怀安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柳依依给我的，你与漕帮勾结、私藏军械、通敌叛国的‘证据’。她说，只要我今日死于你手，这些证据就会呈送三皇子殿下，届时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沈清弦扫了一眼文书，上面竟有龙四海的“画押”和漕帮的印鉴——显然是伪造的。

    “赵大人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赵怀安收起文书，“重要的是，三皇子需要这些证据来定萧执的罪，也需要你的死来震慑江南。而柳依依需要我死，好让她父亲上位。所以今日，无论你我谁死，都是他们乐见的。”

    原来赵怀安也不傻。沈清弦重新打量他：“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

    “因为我也想他们死。”赵怀安眼神阴鸷，“柳文远那个老匹夫，仗着女儿得宠，屡次打压我。三皇子过河拆桥，我为他办了那么多脏事，他却要将我弃如敝履。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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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本账册：“这是柳文远与北戎往来的真实账目，其中记录了三皇子通过他向北戎输送的银两、物资、还有……军事情报。我要你把它公之于众。”

    沈清弦接过账册，快速翻阅。越看心越沉——三皇子不仅卖国，还将边关布防、兵力部署等机密卖给北戎。难怪北戎近年来屡犯边境都能精准避开重兵，原来是有内鬼！

    “赵大人为何不自己呈送？”

    “我若送去，三皇子定会反咬我诬陷。”赵怀安苦笑，“但你不问。你是沈文渊之女，是太子妃的侄女，你的话，天下人会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柳依依在渡口埋伏了五十名杀手，都是她父亲圈养的死士。我会故意落单，引他们出手。届时你趁乱离开，账册就是你的了。”

    “那你……”

    “我自有脱身之法。”赵怀安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沈姑娘，我虽不是好人，但也不愿做千古罪人。这份账册，算是我为父亲赎罪——他当年跟着张诚做了太多错事。”

    说完，他推门下楼，重新走向渡口。

    白羽低声道：“小姐，信他吗？”

    “信与不信，账册是真的。”沈清弦将账册收入怀中，“准备撤。”

    赵怀安刚踏上渡船，江面雾气忽然变浓。白茫茫的雾霭中，数十条黑影如鬼魅般从四面涌出，直扑渡船！

    刀光剑影，杀声骤起。

    沈清弦在楼上看得清楚，那些杀手训练有素，招招致命，显然是要置赵怀安于死地。赵怀安的亲卫拼死抵抗，但人数处于劣势，渐渐不支。

    就在赵怀安肩膀中刀，踉跄后退时，江面忽然传来号角声。三艘漕帮的快船破雾而出，船头站着龙四海！

    “漕帮弟兄，救人！”龙四海大喝一声，率先跃上渡船。他手中九环大刀舞得虎虎生风，瞬间劈倒三名杀手。

    混战之中，沈清弦看见柳依依出现在远处一艘小船上。她穿着淡紫衣裙，撑着一把油纸伞，在血雨腥风中显得格格不入。

    柳依依也看见了楼上的沈清弦。两人隔雾相望，目光如刀。

    突然，柳依依抬手示意。渡口两侧的屋檐上，出现十名弓箭手，箭尖对准了沈清弦所在的雅间！

    “小姐小心！”白羽一把推开沈清弦，数支弩箭钉入墙壁，箭尾颤动。

    沈清弦滚到窗下，从怀中取出竹哨吹响。尖锐的哨音穿透雾气，江底忽然冒出数十名水鬼——是江十九率领的水字组！

    水鬼们从水中突袭，将弓箭手一个个拖入江中。渡口的战局顿时逆转。

    柳依依见状，脸色一变，示意船夫调头。但龙四海已注意到她，纵身一跃，如大鹏展翅般落在她船头。

    “柳姑娘，留步。”龙四海大刀横在身前。

    柳依依强作镇定：“龙帮主，这是何意？我可是奉旨巡查……”

    “奉旨杀人？”龙四海冷笑，“柳姑娘，你那点伎俩，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真以为我不知，你派人假冒沈姑娘，想骗我漕帮为你所用？”

    柳依依脸色煞白：“你……你早就知道？”

    “从你踏入漕帮总舵那一刻，我就知道。”龙四海逼近一步，“说，沈姑娘的玉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三皇子所赐……”

    “撒谎！”龙四海怒喝，“那玉佩是沈夫人遗物，当年沈家抄家时，是被一个姓顾的内侍偷偷藏起，后来转交给了太子妃。三皇子如何得到？”

    柳依依后退，脚跟已抵到船舷。她忽然笑了，笑容凄艳：“龙帮主既然什么都知道，那我也不必隐瞒了。不错，玉佩是我从太子妃宫中偷来的。我还知道更多——比如，沈清弦根本不是顾氏所生，她是……”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从雾中射来，正中柳依依心口！

    柳依依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镞，嘴角溢出鲜血，缓缓倒下。

    龙四海猛地回头，只见雾霭深处，一艘乌篷船悄然驶离。

    “追！”他大喝。

    但雾气太浓，乌篷船转眼消失不见。

    三日后，北邙山静心庵。

    青鸾在庵堂中见到了顾清霜。这位年过半百的尼姑面容清癯，眼神却澄澈如少女。她听完青鸾的来意，沉默良久。

    “师兄果然还是将钥匙留给了我。”顾清霜从佛龛后取出一只紫檀木盒，“这是他当年寄存于此的，说若有一天清弦来取，便交给她。”

    青鸾接过木盒，入手沉重。打开一看，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卷帛书、一枚虎符，还有一封字迹娟秀的信。

    信是沈夫人顾氏所写：

    “清弦吾儿，见此信时，母亲应已不在人世。有些事，母亲一直未曾告诉你——你并非我亲生。你的生母，是北戎公主赫连明月。”

    青鸾手一颤，帛书差点落地。

    顾清霜轻叹一声：“继续看。”

    青鸾强忍震惊，往下读去。

    信中写道，二十年前，北戎与大周和亲，赫连明月公主入京。但她与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相爱，珠胎暗结。此事若暴露，必引发两国战端。沈文渊奉先帝密旨，暗中安排公主“病逝”，实则将她藏于江南。公主产下一女后郁郁而终，临终托孤于沈夫人。沈夫人将女婴当作亲生抚养，取名清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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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父亲之所以藏匿军械、布置暗桩，不仅是为肃清朝纲，更是为了保护你。”顾清霜缓缓道，“三皇子与北戎勾结，其中一条交易就是——北戎助他登基，他将你交给北戎。因为你是北戎王室血脉，赫连朔大王子同父异母的妹妹。”

    青鸾浑身冰凉。小姐竟然是北戎公主之女？

    “那太子妃可知……”

    “太子妃知道。”顾清霜道，“这也是她为何不惜一切保护清弦的原因。清弦的身份一旦暴露，不仅她会死，大周与北戎也将再无宁日。”

    青鸾握紧木盒：“那这虎符……”

    “可调北疆三万玄甲军。”顾清霜看着她，“这是萧老王爷留给沈师兄的，原是防备北戎之用。如今，该交给它真正的主人了。”

    青鸾将木盒贴身收好，深深一礼：“师太，小姐如今深陷危局，七日之内若不能解萧王爷之毒、救太子妃之危、取京城证据，恐怕……”

    “你回去告诉清弦。”顾清霜双手合十，“七日之内，北邙山会有贵人下山助她。此人可解百毒，可知天下事。但请他出山，需以沈家嫡女的身份，跪求三日。”

    “贵人是谁？”

    顾清霜望向庵外云雾缭绕的山巅：“鬼医，顾长安。我的兄长，清弦的舅父。”

    青鸾心中一震。顾长安，那个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却因妻儿被害而隐世二十年的神医？

    “师太，时间紧迫，三日跪求恐怕……”

    “这是他立的规矩。”顾清霜闭目，“能否请动，就看清弦的造化了。”

    青鸾咬牙，转身飞奔下山。木盒中的秘密重如千钧，而七日之期，已过去三日。

    山脚下，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是白羽，他看见青鸾，急勒缰绳：

    “青鸾！小姐在镇江遭伏击，重伤昏迷！萧王爷那边……毒发了！”

    沈清弦身世之谜揭开，她将如何面对自己北戎公主之女的身份？重伤昏迷的她能否醒来？萧执毒发，性命垂危，青鸾能否在四日内请动鬼医顾长安？而京城之中，太子妃中毒日深，太子处境危急，沈七所说的“京城有变”究竟是何变故？柳依依虽死，但她临死前未说完的话是什么？镇江渡口的冷箭是谁所射？重重危机叠加，七日之限只剩四日，沈清弦要如何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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