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坞堡,是一种民间防卫性建筑,源自汉武帝时期的塞外列城。后来五胡乱华,北方社会动荡不安。富豪之家为求自保,纷纷构筑坞堡营壁。
王团练显然是个行家,忧虑道:“那地方倒是建的不错,传说是唐昭宗时一个富贵人家留下的,倒也是围墙环绕,前后开门,坞内建望楼,四隅建角楼,很是不错。可是前几年,先帝下令拆除乌堡。防止各地豪强自成一派,早就零零碎碎拆的差不多了。”
这要不是那户人家和吕相公有亲戚,估计就不是拆的七七八八,而是半点儿都不剩了。
邦媛无语,她这辈子和赵炅的仇怨是解不开了,没想到这人死了还能坑他。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拿出自己绘制的地图来。让周围的人都是吃了一惊。因为这份地图明显是附和实际比例的,在邦媛眼里,她只恨当年没去地理系多听几堂课,但在这个时代人的眼里,已经是超越时代的进步了。因为这把。澶州附近的地理画的已经算是十分清楚。
哪个县之间相连,中间有什么名山大川和重要官道标记的都比较详细。
当然,这也不是她胡乱画的。昭文馆中有收藏的《禹迹图》,而各位老将军,但凡退休在家的,对这一带的地理也是了然于胸,毕竟他们那一代中原都在内战。邦媛既然决定要去屯兵,当然要多做准备。
她斟酌着说:“现在敌方的目标不明。虽然很大程度上可能是我。但不得不做两手准备。白马县城城墙低矮。不过,骑兵必然是不善攻城的。所以肯定能守住?另外,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些年白马县遭遇的契丹人打草谷多吗?”
这都不用王团练了。欧阳晔就可以回答,因为他就是隔壁濮阳县知县升级的,所以道:“回禀贵主。这一代契丹人来的并不多,毕竟也算是经中原腹地了。手边的各位将军不是吃素的。十年间大约来过那么三四回吧。而且来的都是小股部队,抢完了就跑。往往祸害的都是村子。”
邦媛苦笑,道:“那要是他们冲我来了,倒是可以免遭百姓受荼毒,也算是我为这世间做了功德一件。”
冯拯差点跌倒,心道,您这功德是做不成了。你要一死,宋辽肯定开战呀。而且首先死的是我等地方官员。
但殊不知,这是邦媛心情不错之下的自我开解。自从决定走出内省尚书之后,她就一直在为自己张罗人才,但是收效甚微,没想到来了一趟小小的白马县。就发现大宋不是没有人才。危急时刻,大家也不介意为她所用。
想到这里,邦媛道:“大家知道,我并不是很精通于兵法,更没有上阵打过仗。但也算赶鸭子上架,刚才的建议我认为是可行的,找可靠的人,扮成我的样子,去引诱辽军进那片沼泽地。这样做虽然有一定危险,但是黑灯瞎火的成功率也很高。而冯知县身为一方父母,自然要在白马县尽量保存百姓,如果契丹大部队不是朝着白马县而来的,那你就有时间去收拢村民了,能救一个是一个。你放心,若你办得得力,我定会向官家奏明。”
她说的这样头头是道,别人也就罢了,康保裔这等宿将都有些佩服了,道:“那贵主您怎么办?”
邦媛指着地图道:“就去这个坞堡。那李氏来跟我谢恩的时候说过,这附近有个温泉。所以河面是不结冰的,我带三百亲卫过去,就算地方有些破烂的,也足可以守一阵。另外选出所有善骑马的勇士。向君子馆尹继伦,静塞军李继隆,威虏军郭守文求救。但不必命令他们怎么做,都是身经百战的,自然比我明白。”
康保裔一想,跪下道:“臣乃是受官家委派,保护贵主而来。必定要跟贵主共进退。”
耿素素则道:“若按照贵主说的,杨姐姐不在。我以为您的身形最为相似,我去引开契丹人。”
李黛则没有说话,显然是在等邦媛的安排。不想邦媛却道:“一般来说,如果正主跑了,城里必然要有一个替身。伊勒兰可愿意替我留守城里?”
说实话,这并不算特别危险,主要是现在到处都是威胁,谁也不知道哪里会死人。
李黛欣然应允,道:“只可惜却有一支20人的弓箭队,若是带来,恐怕有大用。”
邦媛知道党项人口稀少,女子成军多有惯例,号称“麻魁”。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刚要继续安排人手,李光辅忽然道:“白身出身于代郡。尤其善射箭,请允许我随身保护公主殿下。”
王曾差点说,你别添乱,你又不是飞将军李广,这个时候一人难道能万人敌吗?结果他接下来一句话,居然让邦媛动摇了。
李光辅道:“白身家乡靠近边境,家家男丁都会射箭。但是白身有一套本事别人没有,那就是晚上也能够弯弓射箭,而且准头极佳,所以破例十二岁就有正卒待遇。去年曾经射杀六谷部骑兵一人,得以被上官保护科考。”
邦媛眼睛都亮了。这晚上关射箭能准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本事,同时也终于想起来这位倒霉的兄弟是谁了。历史上都没听说过这种笑话呀,少年进士文武双全,居然因为射箭好被人家扁落资格,宋真宗你真是脑子坏了。
于是她当即拍板,吩咐各自任务。然后把侍从给分了一下。眼看众人都没有什么意见,就趁夜走了。
白马县虽是平原。官道也算齐整,但雪化成冰,路滑到骏马再三失蹄,刘娥知道这邦媛的马术是短板,赶紧扶着。
邦媛苦笑道:“不必如此了。都说我像太祖,可太祖少年时就能驯服烈马,若看到我这个样子,真不知道还愿不愿意要我这个女儿了。”
其实这话她就随口一说,毕竟他跟赵匡胤是真没感情。
谁知后面的王团练却道:“殿下明明是女儿身,却为国而战,死守城池。太祖地下有灵,必然以民为傲。”
邦媛奇怪,道:“这话说的,你认识太祖皇帝吗?”
这个时候,月华如水,寒风呼啸,脚底更是打滑,大家走得十分艰难。要想拍马屁,也不是地方啊。
王团练忽然道:“家祖王审琪,乃是太祖的“义社十兄弟”之一。下官自然不敢说认识太祖皇帝,但小时候总是见过的。”
邦媛顾不得寒风往嘴里刮,惊奇道:“你是我那姐夫的侄儿?那怎么来这州里当个团练使。”
要知道,这种地方湘军是最没权利而且地位尴尬的。宋朝恩荫成风,以王审琦这种身份,他的孙儿怎么着也得在京城混个东门供奉官啊。
王团练沉默,许久才道:“右千牛卫大将军,河北制置使王衍庆乃是家父。我尚在母亲腹中之时。太祖御驾郑国长公主与家父。所以我生来便没有入家谱。家父心中愧疚,却也只能把我安排在滑州。”
邦媛听后好险没从马上直接摔下来。你说这逃难路上怎么就听说了这样大的八卦呢?这要不是生死攸关,我都怀疑你得害我,毕竟郑国长公主和我再不亲,也是我的亲姊姊呀。
话说赵匡胤这事儿确实做的不地道,你要和老兄弟结亲,让他们放心交出兵权,保权富贵确实不错。你干嘛非得找一个结了婚的,还逼着人家两口子离婚,说要给前妻再找对象。
可是这样一来,夫妻感情能好也就怪了。当年邦媛刚来这里的时候,以为这件事情的主人公是二姐和二姐夫,后来发现他俩感情实在不错。再一打听,才知道郑国长公主过得虽然不错,但全靠自己八面玲珑。但和驸马的感情也就一般,不然结婚这么多年了,能救王夜来一个孩儿?
但现在什么恩怨多说无益,至少面对契丹人,他们都是命运共同体,王团练甚至主动说:“贵主,缰绳不要拉的太紧。但马蹬要踩好。您这匹马训练有素,不妨趴在它身上慢慢走。”
他说的十分有道理,虽然帮员带的三百人都算是精锐。但也有不少人摔倒在地,甚至有的已经起不来了。
这得亏带的还是杨家的府兵,以及高怀德的部曲呢。要是把邦媛那帮自己还没有训练成功的娃娃兵带出来。这还没到坞堡自己得先损失一半儿。
形势危急,也确实顾不上尴尬。邦媛只是问道:“怎么说也算共患难了,团练尊姓大名?”
那人一勒马,道:“下官王宏来。”
就在这种气氛之下。四更时分,大部队终于艰难地行进到了指定地点。身体不太好的如刘娥等人,已经是冻僵了半边身子,天空还是乌黑一片。但已经有当地的向导认出来,前面就是当地最大的坞堡了。
只见广大的汉式建筑类似城寨,院墙上有几处灯火在墙孔闪耀,还有人远远喝问道:“此地乃是我家产业,何方毛贼?再不离去,我等就要放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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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