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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6章 尘埃落定
    柳家谋逆,满门抄斩的消息,是三日后传遍京城的。

    菜市口的血洗了三日才冲干净,据说行刑那日,围观的人堵了半条街,没人说话,只有刀起刀落的闷响,和偶尔一声压不住的惊呼。

    柳家倒了。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面孔,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又一夜之间成了刀下鬼,秦太医也在其中——推事院的人冲进太医院时,他正在给一位贵人请脉,手里的脉枕还没放下,就被按在了地上。

    据说他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求饶,没有喊冤,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承香殿的方向,那一眼里有什么,没人知道。

    消息传来时,嫡姐正在我屋里逗弄两个孩子,她听完禀报,抬眼看我:“这下,是真的尘埃落定了。”

    我点点头,望向窗外,海棠已经落尽了,枝桠光秃秃的,却别有一种干净。

    原以为此间事了便能离开,可萧景琰不放人,他说柳家虽倒,余孽未清,京中仍有暗流,他说新朝初立,需要谢长卿帮着稳定,他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有一层,他没说,我也没问——我还没出月子,产后未满月便长途跋涉,那点心思,藏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底下,他不说,可我知道。

    谢长卿每日都来,有时待一两个时辰,有时坐坐就走,萧景琰从不拦他,也从不进来,偶尔我抬头,能看见廊下有一道身影,站一站,然后转身离开。

    新帝登基的诏书,是同一天颁下的。

    萧景琰!从今往后,要改口称陛下了。

    登基大典那日,我隔着重重宫墙,远远能听见钟鼓齐鸣,一声一声,从太和殿的方向传来,沉沉的,像压在人心上的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崔瑾瑶理所当然地封为皇后。

    册封的旨意传来时,她正在我这里,两个人对坐着喝茶,传旨的太监念完,她起身接旨,动作一如既往的端方,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没人知道,那声“谢主隆恩”里,压着多少的隐忍和等待。

    待太监退下,她将那卷明黄的绢帛随手搁在小几上,重新端起那盏茶。

    往后该称您皇后娘娘了。”我笑着说。

    她抬眸看我,眼底有极淡的笑意漾开。

    “那往后,该叫你什么?”

    我笑着说:“沈微年。”

    那盏茶喝完,她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海棠落了,明年还会再开。”

    然后她掀帘出去了。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太上皇离宫那日带走了柳如兰。

    不知他是真心喜爱她,还是对她腹中那孩子抱着一丝最后的希望,也许是前者,也许是后者,也许两者都有,帝王之心,本就难测,总之,他们一起去了行宫,那座在京郊用来避暑的园子。

    只是他临走时,在宫门口站了一站,回头看了一眼那重重宫阙。

    那一眼很长。

    长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反悔了,可他最终还是转身,上了马车,带着那个女人,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萧景琰站在城门楼上,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始终没有说话。

    行宫的日子终究没过太久。

    柳如兰生了,是个男孩,太上皇大喜,据说抱着孩子笑了很久,可有人悄悄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怎么看着不太像……话没说完,但已经够了。

    滴血认亲。

    一碗清水,那滴从孩子指尖刺出的血,在清水里慢慢散开,然后,与另一滴血——

    秦太医的血——

    融在了一起,没有挣扎,没有迟疑,就那么静静地、清晰地,融在了一起。

    太上皇当时就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碗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身边的人都不敢呼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短,只有一下,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笑完之后,他站起身,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嬷嬷,只说了一句话:

    “处置了吧。”

    谁也不知道这个“处置”指的是柳如兰,还是那个孩子,还是两个人一起。

    一壶毒酒。

    她喝得很安静,没有求饶,没有哭喊,甚至没有看那个被抱走的孩子一眼,只是在酒壶端上来的时候,她抬起头,问了最后一句:

    “他……可有什么话留给我?”

    来送酒的人沉默了一息,摇了摇头。

    柳如兰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江南三月将散未散的烟,然后她端起那壶酒,一饮而尽。

    和上一世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给她收尸,听说还是行宫的老太监看不过去,用一卷破席裹了,埋在了后山。

    上一世,她是宠冠六宫的贵妃,临死前还指着皇帝骂他负心。

    这一世,她死的时候,身边连个哭的人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那年她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那样得意,那样张扬。

    原来到头来,不过如此。

    秦太医是同日死的,也是一壶毒酒。只是他喝的时候,比柳如兰多问了一句:

    “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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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送走了。”来人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去了哪里。

    也许活着,也许死了,也许在某个江南小镇,被一户没有子嗣的人家收养,长大后成了一个普通的读书人,种几亩薄田,读几卷闲书,偶尔在春雨夜里,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一些从未发生过的画面。

    也许什么都没有。

    太上皇是在柳如兰死后第二日去的。

    说是夜里走的,早上宫人进去伺候,发现他已经凉了,手边还放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眉眼和柳如兰有几分像,又不全像。

    有人说那是梅妃年轻时的模样,有人说那是柳如兰刚入宫时的样子,谁也不知道。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加上一路劳顿,本就身子虚,这一下就没撑住。

    可我觉得他是自己不想活了。

    那个孩子,是他最后一点念想,哪怕那孩子不是他的,哪怕柳如兰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可他抱过那个孩子,笑过,盼过,想过等孩子再大些,要教他认字,教他骑马,带他去江南的烟雨里走一走。

    然后,什么都没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以先帝礼厚葬。”

    没有多余的话。

    而先皇后——则自请去了皇家寺庙,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那日崔瑾瑶去送她。

    她比从前瘦了些,穿着缁衣,站在寺门前的石阶上,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起她鬓边早生的白发。

    “回去吧。”她说,“风大”

    崔瑾瑶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她倒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她这一生所有的隐忍。

    “我这一辈子,争过,怨过,恨过,到头来,什么也没剩下。”

    她顿了顿。

    “也好,什么也不剩了,才放得下。”

    她没有回头。

    那扇寺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尘世,也隔绝了过往,她的余生,从今往后,只与青灯古佛有关。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满月将近,我也该走了。

    “林岁岁”这个身份,本就是为了活下来而借的壳,如今壳该还了,连同这深宫里所有的记忆,一起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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