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其实这一夜根本没怎么睡,两个孩子被含翠和采薇抱去喂了最后一次奶,此刻睡得正沉,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全然不知天亮之后,他们要开始另一段人生。
我坐在榻边,没有点灯。月光已经淡了,窗纸泛出一点灰白。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停在帘外。
然后门帘掀开了。
是崔瑾瑶。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髻简单挽起,没有戴任何钗环,像是来送一程的,又像是来坐一坐的。
她在门边望着我。
我也望着她。
“天快亮了。”她说。
“嗯。”
她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隔着那张小几,隔着这深宫里最后的时辰。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住。
“我来送你。”她说。
那四个字,轻轻的,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谢谢”我说。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从来不曾有过,可它确实在那里。
“昨夜我一宿没睡。”她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来了该跟你说什么。想了一夜,什么都没想出来。”
“后来我想算了,有些话,不用想,到了嘴边,自然就出来了。”
她顿了顿。
“这一别,便是永诀了。”她突然说道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很深的、沉沉的、往下坠的感觉。
“是。”我说,“永诀了。”
她低下头,月光已经褪尽,灰白的天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身上。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这个位子,守着那个人,守到老,守到死。”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来送他心上的人。”
她看了我一眼“也从没想过,我会心甘情愿。”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变成了淡淡的青灰。
“娘娘”我唤她。
她抬眸。
“你有恨过我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有时候会想,若我是你,该多好,可后来我不想这些了。”
“因为我看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因为我不好才不看我,是因为他心里装了你,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这和我好不好,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接受的事。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等就能等到的,不是争就能争来的,明白了这一点,就不怨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内侧,低头看着两个孩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素净的衣裳,简单的发髻,一个人站在两个孩子面前。
她看了很久。
“多好。”她轻声说,“两个小人儿日后会在自由的天空下长大。”
她直起身,转过来望着我。
天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压了太多时光的眼睛里。
“我会一直在这里。”她说。
不是等,是在这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里。
“可我不会忘。”她说,“我会记得你来过。记得有两个孩子在这里睡过。记得他看你的眼神。”
“记得我亲手送走过一个人。”
“娘娘”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们面对面站着。隔着这深宫里最后的时辰,隔着这一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的距离。
我抬起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抿到耳后。
我们都明白这是什么。
是告别。
“要好好的”我说。
她点点头“你也是。”
远处传来更漏声。五更了。
门帘轻轻掀开,含翠探进头来看着我。
该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这张榻,这扇窗,这个前世今生住了这么久的地方。
崔瑾瑶还站在那里。
我走到门边,回过头。
她站在晨光里,素净的衣裳,简单的发髻,一个人站在那里。
像一棵树,长在这深宫里,再也移不走的树。
“娘娘”我唤她。
她抬眸。
“谢谢你来送我。”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走吧,天亮了。”
含翠掀开帘子,我们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真的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走。
我没有回头,她一定还站在那里,望着我的背影,望着那两个孩子,望着这深宫里一个她亲手送走的人。
宫道很长。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雾淡淡的,笼着远处的殿脊。
走到转角处,我忽然停下。
含翠她们也跟着停下,望着我。
我回过头。
远处那扇门还开着,有一个人影,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太远了,看不清她的脸。
我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她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隔着这长长的宫道,隔着这深宫里所有的晨雾与天光,我们最后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再也没有回头。
宫门在望。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谢长卿站在马车旁。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成淡金色,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望妻石,望着宫门的方向。
一看见我,他整个人都亮了。
不是眼睛亮了,是整个人,他往前迎了过来。“年年!”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将军,不再是那个在玄武门外列阵的主帅,他只是谢长卿,只是那个我等了又等、终于等到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真好,他在等我。
我朝他走过去,一开始只是走,后来不知怎么就跑了起来,裙摆绊住脚,我踉跄了一下,他吓得脸色都变了,大步冲过来扶住我。
“你慢点!”他急道。
我抬起头,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
就这么望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漫过眉眼,漫过唇角,漫过整张脸。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傻站着干什么。”我说。
“在等你。”他说。
“等到了吗?”
“等到了。”
就这三个字,可我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那些撑过来的时刻,都在这三个字里了。
他一把将我拥进怀里。
那个拥抱来得又猛又紧,他的手臂箍在我后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那里有风的凉意,有尘土的气息,有久违的、属于他的味道。
“我来了。”我说。
他松开一点,低头望着我,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像个孩子。
“你知道吗,”他说,“我刚才站在这儿,看着那扇门,心里一直在想——要是你不出来怎么办?要是出了变故怎么办?”
“那你就冲进去抢人?”我挑眉。
“那当然。”他理直气壮,“我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
我被他逗笑了。
他看着我笑,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正色道:“年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走出来。”他说,“谢谢你让我等到了,你也等久了。”
我望着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光亮的眼睛里。
“我也没有等很久。”我说,“就是从北疆等到京城,从沈微年等到林岁岁,从你站在城外等到你站在我面前。”
“往后,”他说,“再也不让你等了。”
“好。”
“往后,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好。”
“往后,咱们把孩子养大。看着他们打闹”
“好。”
“往后——”
“你还有完没完?”我忍不住笑。
他也笑,笑够了,认真道:“没完。往后几十年,我天天跟你说。”
我望着他。
想起那些隔着千山万水的日子,想起那些咬着牙撑过来的时刻。
都过去了。
他在这儿。我也在这儿。
这就够了
“走吧。”他说。
他牵起我的手,转身向马车走去。
身后,林妃逝世的丧钟,在这一刻,响彻了整个皇宫。
那个叫林岁岁的女人,死在了这个天亮的时候。死在满月的前一日,死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太医院的人会摇头叹息,说早就料到了,产后亏虚,寒气入骨,神仙也难救。揽月轩的人会抹着眼泪,说娘娘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没熬过去。宫里宫外的人会议论几天,然后忘掉。
就像忘掉无数个死在深宫里的女人一样。
钟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远远地敲着我的心。
我站在宫门外,忽然停住了。
不是有意要停,是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拽住了我。
我回过头。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