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d系统投入使用后的第二个月，效率的提升开始显现出来。

    最明显的是打版速度。陈师傅以前手工打一个衬衫的版，从量体、画线、剪裁、修正，到最终定稿，要两天时间。用cad，同样的版，在电脑上输入尺寸，调整曲线，自动放码，半天完成。而且数据精准，修改方便。之前改一个袖窿的弧度，要重新画整个袖子，现在只需拖动鼠标调整几个控制点。

    “这东西，神了。”陈师傅对王教授说，眼睛盯着屏幕上流畅的曲线，“我以前要琢磨半天的弧度，它几秒钟就画好了。而且这曲线，光滑，匀称，手工画不出这个效果。”

    “不光是快，是准。”王教授指着屏幕上的数据，“你看这个袖窿深，手工量会有05毫米误差，cad精确到001毫米。这049毫米的差别，穿在身上感觉不到，但做一万件，就是一致性。一致性，是品牌的基础。”

    “一致性……”陈师傅若有所思，“以前咱们靠老师傅的感觉，感觉这东西，今天明天不一样，这个人那个人不一样。所以做出来的衣服，这件那件总有细微差别。现在好了，一个版，一个数据，做一万件都一样。这才叫标准。”

    “对，标准。但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cad是工具，好工具还要会用。你现在会用基本功能了，但高级功能，比如三维试衣、面料仿真，还没用上。那些才是cad的精华。”

    “三维试衣？什么意思？”

    “就是把打好的版，在电脑上模拟穿在虚拟模特身上，看效果，看合体度，看动态。不用做出实物，就能知道哪里有问题，提前改。省料，省时，还精准。”

    “这……这太厉害了。我要学！”

    “慢慢来，先把二维的用熟。”

    打版快了，裁剪也快了。半自动裁床，带电子导轨，操作工按照cad排好的料图，设定好参数，机器自动裁。一次能裁十层真丝，误差控制在02毫米内。同样的工作量，以前刘大力要裁一天，现在两小时完成，而且更准，更省料。

    “省了15的料。”刘大力拿着裁好的裁片，对比以前手工裁的，“你看这边角，机器裁的，边缘整齐，不毛边。手工裁的，总有微小锯齿。而且，机器裁，十层一起，每层都一样。手工裁，裁到第五层，手累了，就有点走样。”

    “走样不明显，但累积起来，成衣效果就有差别。”陈师傅说，“现在好了，从根上保证一样。”

    打版、裁剪的效率提升了，但缝制还是瓶颈。真丝衬衫的缝制，三十多道工序，大部分还是要手工完成。虽然用了专用压脚、细针、好线，但人的手会累，眼会花，速度有上限。一天三十件，到顶了。

    “缝制效率提不上去，整体效率就卡在这里。”郑总监在数据分析会上说，“cad和裁床省出来的时间，被缝制吃掉了。总产量还是上不去。”

    “能不能优化缝制工序？”林卫东问。

    “在优化，但空间有限。真丝娇贵，不能像普通面料那样用高速缝纫机。针脚要细，要匀，要慢。这是物理限制，突破不了。”

    “那……用更熟练的工人？”

    “熟手就那么多，都用在真丝线上了。新人培训要时间，至少三个月才能达到熟手水平。而且，真丝线压力大，新人容易紧张，出错率高。现在是两难。”

    会议室里沉默。效率提升遇到天花板，这是技术瓶颈，不是管理能解决的。

    “也许，”王教授缓缓开口，“问题不在缝制本身，在设计。”

    “设计？”

    “对。你们现在的设计，是模仿日本、香港的款式，做了改良。但改良，还是在别人的框架里。真丝衬衫，为什么一定要三十多道工序？为什么领子一定要这么复杂？袖子一定要这么收？能不能简化？”

    “简化了，还是高档货吗？”陈师傅问。

    “高档不等于复杂。日本的无印良品，款式简单，但用料好，做工精，一样卖得贵。关键是找准定位。你们的目标客户，是要穿复杂工艺炫耀的，还是要穿舒适好料享受的？”

    这个问题，问住了所有人。他们一直认为，高档就要复杂，就要精细，就要多工序。但也许，方向错了。

    “王教授说得有道理。”林卫东思考着，“咱们第一批货卖到日本，买的人主要是看重真丝面料和刺绣工艺。但复购的人，很多人说穿着舒服，版型合体。也许，舒适、合体、面料好，才是核心。工艺可以简化，只要不影响舒适和美观。”

    “那就要重新设计。”陈师傅说，“简化工艺，但不能降低品质。这比复杂设计更难。因为要在更少的工序里，做出同样的效果。这需要功力。”

    “陈师傅，您带着王教授，重新设计一款真丝衬衫。目标：工序减少20，工时减少30，但舒适度、合体度、美观度不能降，甚至要提升。用cad，三维模拟，反复调整。做出来，咱们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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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我试试。”

    设计攻关开始了。陈师傅和王教授，一老一少，一个懂手艺，一个懂技术，整天泡在技术室。电脑屏幕上，三维人体模型穿着虚拟的衣服，旋转，走动，坐下，抬手。陈师傅看合体度，看动态效果。王教授调整参数，优化曲线。

    “这里，腋下，抬手臂时有点紧。放松05厘米。”

    “好，改了。你看现在。”

    “领子，后颈这里，加宽03厘米，更舒适。”

    “行。袖子，能不能减少一道拼缝？”

    “我看看……可以，但弧线要调整，不然不伏贴。”

    “调这里，这里，加个省道。”

    “好，试试。”

    一天，两天，三天。一款新的真丝衬衫设计出来了。工序从三十四道减到二十七道，减少了七道。主要简化了领子结构、袖口处理、下摆收边。但舒适度测试，三维模拟显示，反而更好了。因为去掉了不必要的复杂结构，让衣服更贴合人体自然曲线。

    “做一件试试。”陈师傅说。

    用cad打好版，半自动裁床裁好料，最好的工人缝制。两天后，样衣出来。墨绿色真丝素绉缎，款式简洁，没有复杂装饰，但线条流畅，细节精致。陈师傅亲自试穿。

    “舒服。”他活动着手臂，“腋下不紧，领子不勒，肩膀不皱。而且，看起来大方，不繁琐。”

    “关键是，工序少了，工时少了，但品质没降。”王教授说，“这件衬衫，从裁到成，只要四小时。原来的要六小时。效率提升33。”

    “好，就按这个设计，小批量试产。做五十件，看看实际效果。”

    五十件新设计真丝衬衫投入生产。因为工序简化，工人上手快，出错率低。三天完成，合格率100。成本核算，单件工费从五块降到三块五，省了一块五。五十件省七十五块。虽然不多，但意义重大——证明通过设计优化，可以在不降质的前提下提效降本。

    “这个思路对了。”林卫东在质量分析会上说，“咱们以前总在‘怎么做’上下功夫，现在要在‘做什么’上下功夫。设计决定70的成本和效率。好设计，能让生产更简单，让产品更好用。这是根本。”

    “但咱们的设计能力，还弱。”陈师傅说，“我会手艺，但不懂现代设计。王教授懂技术，但不懂市场。咱们缺一个懂设计、懂市场、懂工艺的人。能把三样结合，才能做出好产品。”

    “这样的人，不好找。”郑总监说，“国内服装设计刚起步，有经验的设计师都在国营大厂或外贸公司。咱们这种乡镇企业，难吸引。”

    “建军哥在深圳，让他留意。香港、广州，有没有想回国发展的设计师。工资可以开高点，但要真才实学。”

    “行，我让孙经理找。”

    设计优化带来了效率提升，但新的问题又来了。简化设计后，衣服看起来“简单”了，有些客户觉得“不够高档”。内销的省城第一百货刘科长打电话来，语气委婉。

    “老郑，你们新发来的这批衬衫，我看了，做工是好，但样子……是不是太简单了？咱们这儿客人，喜欢有点装饰的，绣个花，钉个珠，显得贵气。这么素，怕不好卖。”

    “刘科长，这是新系列，主打舒适简约。真丝面料好，穿着舒服，样式大方，适合日常穿。您先试试，价格可以低点，二十三，怎么样？”

    “二十三……行，我试试。但话说前头，要是卖不动，下次还得要老款。”

    “行，谢谢刘科长。”

    外贸那边，样衣寄给周启明，他看了，没马上表态。过了一周才打电话来。

    “小林，新设计我看了，方向是对的。日本现在流行简约风，无印良品卖得好，就是例子。但咱们的品牌定位是中高端，太简约了，会显得廉价。要在简约中见精致，在细节处显功夫。比如这个领子，可以加一道暗线，不明显，但摸得到。袖口，可以做个内折，看不见，但穿着舒服。这些细节，是品牌的温度。”

    “周先生说得对，我们改进。”

    “另外，我请了香港的设计师看了，他们提了个建议：系列化。不要单做衬衫，要做系列。衬衫、裤子、外套，一套，同色系，同风格。一套卖，价格能上去，品牌感也强。你们能不能试试？”

    “系列化……我们需要时间。”

    “三个月，秋季系列，十款。衬衫三款，裤子三款，外套四款。面料以真丝为主，混搭棉麻。风格，简约东方。价格，出厂价在一百五到两百五之间。能做吗？”

    三个月，十款，系列化。这要求，又上了一个台阶。但林卫东知道，这是品牌化的必经之路。单品做得好，是小聪明。系列做得好，才是大智慧。

    “能做。但我们需要支持。设计，我们缺人。工艺，我们要研究系列化生产的流程。资金，我们要备更多面料，更多辅料。周先生，您能提供哪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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