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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1章 浸染
    滨城,温玉坊。

    第七滴。

    那粘稠、暗沉、泛着针尖大小冰冷幽光的液体,从陶盆底部那道已微微扩宽的裂缝边缘渗出,凝聚,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缓慢,坠入盆底那滩颜色越来越深、质地越发粘稠、表面甚至开始泛起一层诡异油膜的、难以名状的浆水中。没有声音,但林卫东似乎能“听”到那粘稠液体滴落时,与盆底更粘稠浆水接触的、轻微到极致的、仿佛粘滞了空气的“噗”声。

    他依旧背靠着冰凉的竹架,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战栗。眼睛因为长时间一眨不眨的瞪视,布满了血丝,干涩发痛。但他不敢移开视线,仿佛一旦移开,那只破盆,盆底的裂缝,裂缝里渗出的诡异液体,以及盆中那滩越来越不祥的浆水,就会立刻发生某种恐怖的、不可挽回的剧变。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四肢僵硬。但他骨子里那股来自底层、来自无数个与贫苦、病痛、生存压力搏斗的日夜所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坚韧和执拗,却在最深的恐惧中,如同礁石般,一点点浮出冰冷的海面。

    不能就这么看着。不能。

    师傅倒下了,生死未卜。梁文亮远在巴黎,音讯全无。这间破旧的染坊,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他不能垮。他要是垮了,师傅怎么办?这盆里渗出来的、这鬼东西,要是扩散开来,怎么办?不管这是什么,它看起来就不对劲,会“咬”东西,会“变”东西,不能让它就这么渗着,积聚着,等着看它到底能变成什么样。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最笨的、最没有把握的尝试。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离开了倚靠的竹架。竹架因为他的离开,轻轻晃动了一下,上面悬挂的、正在氧化晾干的“鸦青”湿绸,也随之微微晃动,沉静的蓝黑色泽在黯淡天光下流淌,但林卫东此刻已无暇顾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那只破裂的旧陶盆上。

    他首先看向地上那块之前被他扔掉、此刻正被那滴诡异液体缓慢侵蚀的浆垢碎片。碎片上,那滴液体依旧牢牢“粘”附着,核心的幽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丝,而液体本身,正沿着碎片表面那些被侵蚀出的、不规则的微小孔洞和纹理,更加深入地向碎片内部“渗透”。被液体接触和渗透的区域,已经从惨白转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紫黑色调的、仿佛被某种无形火焰从内部“灼烧”过的颜色,质地也变得更加酥脆、多孔,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粉末。而碎片周围一小圈潮湿的泥地,似乎也受到了影响,颜色变得更深,质地更加板结,甚至……隐隐也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沉光泽。

    这东西……不仅能侵蚀接触到的固体,还能通过接触,缓慢地“影响”甚至“改变”周围的土壤?林卫东的心沉了下去。如果任其发展,是不是整片地面,甚至整个院子,都会被这种诡异的“侵蚀”蔓延?

    他不敢再想。目光重新落回陶盆。盆底的裂缝,大约有半指宽了,边缘的陶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酸液长期浸泡过的酥软和暗沉,裂缝深处的黑暗,粘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而那一点针尖大小的、冰冷的幽光,在黑暗中时隐时现,仿佛一只沉睡的、邪恶的眼睛。盆底积聚的浆水,已经有浅浅的一层,颜色暗紫近黑,表面浮着那层诡异的、泛着虹彩的油膜,六滴(现在加上新滴落的第七滴,是七滴)泛着幽光的液体,像七颗不祥的种子,沉在浆水底部,彼此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弱的、无形的联系,幽光闪烁的频率,隐隐同步。

    必须阻止液体继续渗出,必须处理掉已经渗出的液体和这滩浆水。

    林卫东的目光,在染坊里快速扫视。水?不行。这液体看起来就不溶于水,用水冲,万一扩散开来更麻烦。火?他看向灶膛。用火烧?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师傅那句“别让那点火……把不该烧的……都点着了”的警告,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用火去烧这来历不明、透着邪性的东西?万一引发更剧烈的、不可控的反应怎么办?他不敢冒险。

    土?用土埋?院子里有的是土。但刚才碎片周围土壤的变化,让他心有余悸。用土埋,会不会只是暂时掩盖,反而让这液体在土里继续侵蚀、扩散?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染坊墙角,那一排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染缸上。最大的那口靛缸,墨蓝色的染液沉静如渊。旁边几口小些的缸,有的装着练丝用的碱水,有的装着不同浓度、用来调节酸碱的石灰水,有的则空着,等待清洗。

    缸。密闭的,厚重的,陶制的容器。靛蓝的染液,本身是碱性的,带有还原性,或许……能起到什么作用?就算不能“化解”这诡异的液体,至少,可以把它封存起来?就像把危险的、不知道如何处理的东西,暂时关进一个更结实、更不容易破坏的容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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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林卫东几乎冻结的思维,重新开始缓慢转动。用染缸,至少比用水冲、用火烧、用土埋,看起来更“稳妥”一些。靛缸厚重,缸壁厚实,靛蓝染液本身也具有一定的“封闭”和“还原”性质(这是染丝时防止靛蓝过早氧化的关键)。就算这诡异液体能侵蚀陶盆,但它能侵蚀厚度数倍、且长期被碱性染液浸泡、质地更加致密的靛缸吗?就算它能,也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他需要时间来思考,来想办法,来等师傅哪怕稍微清醒一点,给他一点指引。

    而且……林卫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最大那口靛缸。那口传承了数代、沉淀了无数染匠心血、被陈师傅视为染坊“魂”和“根”的老缸。缸里的“靛”,是有“灵性”的,是活的。或许……这口老缸,这缸里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饱含着历代染匠“手泽”与“念想”的“靛泥”和染液,能“镇”住这盆里渗出来的、邪门的玩意儿?

    这个想法毫无根据,近乎迷信。但此刻的林卫东,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他必须行动,不能坐以待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他需要工具。不能用手直接接触那液体,连用浆垢碎片去碰都差点出事。他需要能隔离开液体,又能将其舀起、转移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灶台边,那把用来搅拌染液的长柄木瓢上。木瓢是榉木的,用了有些年头,木质已经被染液浸透,颜色深褐,质地坚韧。木头的……应该可以试试?总比用手强。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把长柄木瓢。木瓢入手沉实,带着木头和染料混合的、熟悉的气味。他握紧木柄,又找出一块平时用来擦拭染缸边缘的、相对厚实干净的粗麻布。他打算用麻布裹住木瓢的瓢身,增加一层隔离,也防止液体溅到手上。

    准备好工具,他再次走向那只破裂的陶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踏在烧红的炭火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在距离陶盆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再次仔细观察。

    裂缝似乎暂时没有继续明显扩宽,渗出的速度也维持着那种缓慢到令人窒息的节奏。盆底的浆水,大约积聚了小半指深,颜色暗沉,泛着诡异的油光和那七点幽光。一切似乎暂时“稳定”在那个不祥的状态。

    不能再等了。林卫东咬了咬牙,用粗麻布仔细裹好木瓢的瓢身和一部分木柄,只留下足够握持的尾部。然后,他蹲下身,尽量离盆远一些,伸长手臂,将裹着麻布的木瓢,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探向盆底那滩粘稠的、泛着幽光的浆水。

    他的目标是,先用木瓢,小心地将那七滴相对独立、泛着幽光的“种子”液体,一颗一颗地舀起来,转移到旁边一个闲置的、较小的、干净的瓦盆里隔离起来。然后再处理盆底剩下的、颜色诡异的浆水。

    木瓢裹着粗麻布,缓缓沉入那粘稠的、颜色暗紫近黑的浆水中。触感很奇怪,不像是水,也不像是普通的泥浆,而是一种更加粘滞、更加沉重、带着某种诡异“弹性”的质感。木瓢下沉时,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

    林卫东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得可怕——这是常年重复枯燥染丝动作练就的、近乎本能的稳定。他控制着木瓢,避开那七颗幽光“种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瓢浆水。浆水被舀起时,拉出粘稠的、仿佛胶质般的丝线,在黯淡天光下,泛着那层诡异的、虹彩的油光。

    成了!没有发生剧烈的反应!木瓢和裹着的麻布,暂时没有像浆垢碎片那样被迅速侵蚀!

    林卫东心中稍定,更加小心地将木瓢移向旁边那个闲置的瓦盆。瓦盆是粗陶的,很厚实,平时用来临时存放一些染液或清水。他将舀起的浆水,缓缓倒入瓦盆。粘稠的浆水流入瓦盆底部,发出轻微的、粘滞的“噗噗”声,在瓦盆粗糙的内壁上,留下暗沉的痕迹。

    他不敢多舀,每次只舀小半瓢,动作极其缓慢,避免溅出。一瓢,两瓢,三瓢……盆底的浆水,在缓慢减少,瓦盆里的浆水,在缓慢增多。那些泛着幽光的“种子”,依旧沉在盆底剩余的浆水中,随着浆水的减少,它们的位置更加集中,彼此间的幽光闪烁,似乎也更加“同步”了,明灭的频率,隐隐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韵律。

    当盆底的浆水减少到只剩薄薄一层,勉强覆盖盆底时,那七颗幽光“种子”完全暴露出来,聚集在盆底中心一小片区域。它们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融合成一滩,而是依旧保持着相对独立的、水滴状的形态,只是彼此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接触到一起。七点幽光,在黯淡的盆底,幽幽闪烁,彼此呼应,仿佛在无声地交流,又仿佛在共同酝酿着什么。

    林卫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接下来的,才是最关键的——舀起这些看起来最诡异、侵蚀性也最强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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