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石”粉末的清凉气息,与洞窟中残留的血腥、甜腥、以及“净血池”的药香混合,形成一种复杂而压抑的气味。叶蘅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背靠着昏迷不醒、身体依旧微微痉挛的澜,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腿伤处传来的、被“化淤膏”强行压制的、如同钝刀刮骨般的剧痛。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脱力,还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三十息的时间,在刚才的生死搏杀中,仿佛被拉长成一个世纪。而现在,短暂的安全并未带来丝毫放松,反而让紧绷的神经下,那深沉的疲惫和无边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看向于老头。老人倚靠着岩壁,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胸前的衣襟被染红了一大片,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那根看似普通的鱼叉拐杖,此刻黯淡无光地躺在他手边。显然,为了催动那惊人的金色封印,强行压制澜体内狂暴的“源血”污染,于老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甚至可能是燃烧了某种本源。
她又看向怀里的澜。海民女战士脸色惨白如纸,湿透的深蓝色长发凌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长长的睫毛在昏迷中依旧不安地颤动。她身上那些被“镇海石”粉末处理过的伤口,不再流出暗红色的、散发甜腥气味的脓血,但伤口本身并未愈合,反而呈现出一种被烧灼后的、焦黑溃烂的可怕状态,边缘的皮肉微微翻卷,令人触目惊心。最可怕的是,伤口深处,那些暗红与靛蓝交织的诡异色彩,并未完全消失,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虽然暂时蛰伏,却依旧在缓慢地、顽固地蠕动着,仿佛随时会再次爆发。澜的气息同样微弱,时断时续,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仿佛体内仍在进行着某种无声而残酷的战争。
叶蘅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水潭边,那具扭曲恐怖的尸体上。破烂的黑色潜水服,被强酸腐蚀般的溃烂皮肤,暴凸的、充满血丝的眼睛,无声呐喊的嘴巴,以及那个模糊但依稀可辨的、毒蛇缠绕画笔的徽章……一切都昭示着来者的身份——“斑斓沙龙”的成员,而且是精锐。他(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追踪澜而来?还是“望潮岬”这个秘密据点早已暴露?水下还有没有其他敌人?洞窟外,是否已经被包围?
死亡的阴影,如同洞窟外翻涌的赤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不,不能倒下。于老头昏迷,澜重伤,能动的只剩下自己。虽然自己也命悬一线,但至少,现在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哪怕这希望如同风中残烛。
叶蘅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支撑着自己,一点一点挪到于老头身边。她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微弱但还算平稳。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跳动虽然无力,但节奏尚存。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显然是元气大伤,陷入了深度昏迷,不知何时能醒。
她又艰难地挪回澜身边,仔细检查她的伤口。那些焦黑溃烂的创口让她心惊,但更让她担忧的是伤口深处那顽固蠕动的暗红靛蓝。她用还算干净的布条,蘸着“净血池”的碧绿水,小心地擦拭澜脸上和颈部的血迹和污秽。池水接触到伤口,昏迷中的澜眉头蹙得更紧,身体又是一阵细微的抽搐。叶蘅不敢再多做处理,她不懂医术,胡乱动作可能适得其反。
当务之急,是确认这个洞窟是否安全,以及处理掉那具尸体,避免引来更多的麻烦。
叶蘅忍着左腿的剧痛,扶着岩壁,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阵眩晕。她踉跄着走到水潭边,强忍着恶心和恐惧,仔细检查那具“斑斓沙龙”成员的尸体。尸体身上除了那破烂的潜水服和诡异的徽章,没有携带任何明显的武器或装备,或许在水下搏斗中遗失了。但叶蘅在他紧握的、已经僵硬的手中,发现了一块被捏得变形的、似乎是某种金属探测或通讯装置的小零件,已经彻底损坏。此外,别无他物。
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具尸体,尤其是这样一具死状诡异、可能还带有“源血”污染的尸体。简单地抛回水潭?万一引来水下的怪物,或者污染水源?拖出去掩埋?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做不到。
犹豫片刻,叶蘅的目光落在了洞窟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于老头收集的杂物,包括几捆粗麻绳、几块油布,还有一个生锈的铁皮桶。她咬咬牙,拖着伤腿,挪过去,用油布将尸体严严实实地包裹了好几层,又用麻绳捆紧,然后费力地将这具沉重的包裹,拖到洞窟最深处、一个堆放废弃杂物的狭窄缝隙里,用几块碎石和破渔网草草掩盖。虽然简陋,但至少暂时隔绝了视线,也避免了污染的直接扩散。
做完这一切,叶蘅几乎虚脱,瘫坐在“净血池”边,大口喘息,冷汗如雨。左腿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热的抽痛,提醒她“化淤膏”的药力正在与“颜毒”进行着残酷的拉锯战,而她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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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她不能休息。洞窟的入口,那个连接着外面隐蔽海湾的水道,必须确认安全。澜是从那里回来的,还带来了追兵。虽然那个追兵死了,但难保没有其他人在外面,或者正从水道潜入。
叶蘅强打精神,拿起于老头之前捣药用的、沉重的石臼(这是她能找到的唯一还算趁手的“武器”),一步一步,忍着剧痛,挪向那个小水潭的出口。水潭不大,直径约两米,潭水幽深漆黑,不知通向何处。此刻水面平静,只有刚才澜和那尸体出来时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水潭深处,只有水流细微的涌动声,没有其他异响。她又仔细观察水面,没有气泡,没有异常的波动,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影子。
暂时……似乎是安全的。至少,没有新的追兵立刻从水下出现。
叶蘅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她退回到洞窟中央,靠近“净血池”和昏迷的两人,将石臼放在手边,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也需要恢复一点体力,以应对可能随时到来的危险。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澜的身上。她的潜水服破损严重,腰间和腿部的工具袋也丢失了几个,但有一个巴掌大小、似乎是某种防水皮囊的袋子,还牢牢系在她的腰带上,虽然也被划破了几道口子,但看起来还算完整。
那里面……会不会有从码头带回来的东西?线索?或者……关于汐和沧波的消息?
叶蘅的心猛地一跳。她挣扎着,再次挪到澜身边,小心翼翼地解下那个皮囊。皮囊入手湿冷沉重,用坚韧的海兽皮缝制,封口用鱼骨扣和某种防水的胶质密封得很好。她费了些力气才打开。
皮囊里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让叶蘅的心沉下去几分。
首先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似乎是某种金属碎片的东西。碎片呈暗沉的银灰色,表面有着奇特的、仿佛电路板又仿佛神秘符文的蚀刻纹路,此刻布满了焦黑的灼烧痕迹和诡异的、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污渍。叶蘅从未见过这种材质和工艺。
其次,是几片被小心折叠起来的、某种半透明的、韧性极强的薄膜。薄膜呈现出淡淡的银蓝色,上面用深蓝色的、似乎是海民特有的颜料,绘制着一些简略的线条和符号。叶蘅勉强认出,这似乎是……一张地图?或者说是结构图?线条勾勒出复杂的管道、房间和通道,其中几个点被特意标注出来,用扭曲的、充满恶意的暗红色符号圈出,旁边用海民文字写着“禁”、“源”、“祭”等字样。这莫非是码头地下结构的示意图?那些暗红色标记,就是污染源或者祭祀场所?
第三样,是一小撮用油纸包裹的、颜色暗沉、仿佛是泥土和某种矿物混合的碎屑。碎屑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硫磺、血腥和深海淤泥的刺鼻气味。叶蘅只是稍稍闻了一下,就觉得一阵头晕恶心,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充满亵渎意味的幻象,吓得她赶紧将油纸包好,不敢再看。
最后,是一枚让叶蘅瞳孔骤缩的东西。
那是一块残缺的、边缘焦黑、似乎被高温熔炼过的黑色鳞片。鳞片大约有半个手掌大小,质地坚硬冰冷,表面有着天然的、如同波浪般的细密纹路,在洞窟的白光石照耀下,隐隐流转着一丝极其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灰蓝色微光。
这是……海民的鳞片?!而且,这大小,这质地,这上面残留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熟悉气息……
是汐!这绝对是汐的鳞片!是他在战斗中,或者……在爆炸中,被撕裂下来的!
叶蘅的手颤抖起来。她紧紧攥着这块冰冷、残缺的鳞片,仿佛能感受到其主人最后时刻的惨烈。汐……他到底遭遇了什么?这鳞片边缘的焦黑,显然是被高温灼烧甚至熔炼过……码头那场爆炸……
她不敢再想下去。颤抖着手,叶蘅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枚汐交给她的、作为“潮汐信标”的黑珍珠。
原本光滑圆润、内蕴深邃蓝光的黑珍珠,此刻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是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珍珠中心的脉动,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光芒也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一点点极其黯淡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灰蓝色光晕,如同风中残烛。叶蘅甚至能感觉到,这块“信标”本身的材质,似乎也变得脆弱了许多,仿佛轻轻一捏,就会彻底化为齑粉。
信标濒临破碎,鳞片残缺焦黑,从水下带回的、沾染着诡异暗红污渍的金属碎片,标注着不详标记的地图,以及那散发着疯狂与亵渎气息的诡异碎屑……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最坏的结果——码头之下,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充满邪恶与污染的秘密,而汐,很可能已经深陷其中,凶多吉少。澜的遭遇,更是印证了那里的恐怖。高阶的“源血”深度污染,连身为“逐浪者”的澜都无法抵抗,险些彻底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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