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六十天。时间如同沙漏，开始无声而紧迫地流逝。
“千金阁”李管事那带着探究与威胁的眼神，如同悬在头顶的第二把利剑，与那两千两的债务并排而立，提醒着苏瑾，单纯的隐蔽和埋头制作已经不够了。她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不仅赚到足以赎身的巨款，还要编织一张足够坚韧的网，来应对可能来自各方势力的撕扯。
“小姐，这是顾娘子送来的定金和之前镜子的尾款，一共二百二十两。”小桃将一叠银票和些许碎银小心翼翼地放进木匣，脸上却不见太多喜色，“顾娘子说，现在外面催镜子的客人越来越多，尤其是那嵌了镜片的金戒指和胭脂盒，几位夫人为争抢差点当场翻脸。可我们也快供不上了，好的水晶片太难找，水银也不敢一次买太多……”
供不应求，这是好事，也是瓶颈。苏瑾看着匣子里累计已近八百两的银钱，心思电转。八百两，距离两千两的目标看似完成了一小半，但越往后，赚取每一两银子的难度和风险都会呈指数级上升。
“我们不能只埋头做镜子了。”苏瑾忽然开口，眼中闪烁着一种小桃看不懂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冒险与兴奋的锐利，“我们要让‘琉璃宝镜’这个名字，变得更有价值，价值高到让一般人不敢轻易伸手，高到让‘千金阁’那样的地头蛇也要掂量掂量动我们的后果。”
“更有价值？”小桃茫然，“我们现在卖得已经很贵了啊。”
“贵，和‘价值连城’、‘奇货可居’是两回事。”苏瑾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孤零零的枣树，“我们要做的，是给这镜子，镀上一层金。一层名为‘稀缺’、‘独特’、‘身份象征’的金。”
她转过身，语速加快，思路清晰：“首先，严格控制出货。告诉顾娘子，从下个月起，一等水晶镜，两月一出。二等琉璃镜，一月一面。三等镶嵌镜饰，根据材料，每月最多三件。对外就说，海外原料断绝，工匠难寻，制作艰难，非有缘者不可得。”
“其次，提高门槛。不是有钱就能买。让顾娘子放出风去，欲购宝镜者，需提前登记，说明用途，并支付三成定金，且……可能需要等待数月。我们要筛选客户，只卖给最顶层的、能为我们带来无形‘势’的那一小撮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苏瑾目光灼灼，“我们要为镜子，编一个故事。”
“故事？”小桃更加困惑了。
“对，一个足以匹配它神奇之处的故事。”苏瑾的嘴角勾起一抹属于策划高手的弧度，“就说此镜并非凡间之物，乃海外蓬莱仙山流出的‘蜃楼宝鉴’碎片所制，能照见真我，明心见性，非福缘深厚者不能拥有。或者……就说此镜制作技艺源于前朝宫廷秘法，早已失传，如今偶得残卷，方才能复原一二，每一面都凝聚着古匠之心血，用一面便少一面。”
小桃听得目瞪口呆。海外仙山？前朝秘法？这……这也太能编了吧！但细细一想，若是那些笃信佛道、追求风雅的贵人们听了这等故事，对这宝镜的渴望，恐怕会再上一个台阶！毕竟，对于顶尖的奢侈品而言，其附加的文化价值和故事属性，往往比实用价值更重要。
“小姐……您这脑子……真是……”小桃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只是第一步，包装和营销。”苏瑾冷静道，“接下来，我们要借力。顾娘子提到的那位对镜子极为痴迷的安阳郡主，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安阳郡主，当今圣上胞弟端亲王嫡女，深受太后宠爱，在京中贵女中地位超然，且出了名的喜爱收集各种奇珍异宝。她曾透过顾娘子表达了对“琉璃宝镜”的极大兴趣，甚至愿意出双倍价格求购一面最大的水晶镜。
“我们不能轻易卖给她。”苏瑾却道，“越是这样的人物，越不能让她觉得能用钱轻易买到。小桃，你让顾娘子如此回复郡主：最大的水晶镜材料难寻，工匠正在呕心沥血制作，能否成功犹未可知。但眼下恰有一面品质极佳的二等琉璃镜成型，虽不及郡主所求，却也是难得精品。若郡主不弃，可先观赏。并且……我们可以应郡主之意，在镜框上，雕刻端亲王府独有的徽记或是郡主喜爱的缠枝莲纹。”
定制化服务，加上限量版的暗示，以及适当的“延迟满足”，足以将这位郡主的期待值拉到最高。一旦安阳郡主拥有了这面带有独特标记的镜子，就等于向整个京城顶级圈子宣告了“琉璃宝镜”的地位和格调！这比任何广告都有效。
小桃依计行事。当顾娘子忐忑又兴奋地将这番话转达给安阳郡主府上的嬷嬷时，出乎意料地，郡主非但没有因得不到最大的镜子而恼怒，反而对那面可以定制纹饰的“二等镜”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当即支付了定金，并要求尽快看到纹饰图样。
消息传回，苏瑾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她亲自设计了缠枝莲纹的镜框草图，线条流畅，寓意吉祥，又符合郡主身份。同时，她让小桃将之前制作的一面品质最好的二等琉璃镜小心包装，配上一个连夜赶制出来的、内衬软绸的紫檀木小匣，由顾娘子作为“样品”呈送给郡主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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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安阳郡主在自家举办的赏荷宴上，“无意间”展示了那面装在紫檀木匣里的琉璃宝镜，并对镜框上即将雕刻的、独一无二的缠枝莲纹赞不绝口。
效果是爆炸性的。
之前“琉璃宝镜”的名声还只在小范围流传，经安阳郡主这一展示，彻底在顶级权贵圈中炸开了锅。连郡主都如此珍视、甚至需要等待和定制的宝物，其价值可想而知！一时间，前往锦心绣坊打探、试图登记预定的贵妇千金络绎不绝，顾娘子门槛几乎被踏破，原本有些冷清的绣坊，竟因此带动得绣品生意都好了不少。
“姑娘！姑娘！”再次会面时，顾娘子激动得满面红光，拉着小桃的手都在抖，“成了！彻底成了！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咱们这宝镜是海外仙品，郡主专爱！之前那些来打听的生面孔，这几天都消停了不少，估计是知道这镜子背后可能牵扯到郡主，不敢轻举妄动了！还有好几家王府、公府的女眷都派人来问，能不能也定制带有家徽的镜子，价格好商量！”
借势安阳郡主，这步棋走得险，却效果卓着。一面尚未交付的定制镜子，就为“琉璃宝镜”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环，暂时逼退了一些宵小。
苏瑾听到小桃带回来的消息，终于露出了些许真切的笑容。但这笑容背后，是更深的思量。安阳郡主的名头能震慑一时，却不能依赖一世。而且，与郡主绑定越深，将来若出事，反噬也越大。
“告诉顾娘子，接受定制，但规矩不变，甚至要更严。每月定制名额，限一个。而且，非王府、公府或同等地位者，不接定制。我们要把‘琉璃宝镜’的格调，牢牢钉在顶级奢侈品的行列。”苏瑾吩咐道，随即又问，“四海商行那边，顾娘子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小桃摇头：“顾娘子说，四海商行似乎也听到了风声，但还没有主动接触。那种庞然大物，轻易不会为这点‘小生意’动容，除非……我们能展现出让他们无法忽视的价值，或者，触及到他们的核心利益。”
无法忽视的价值……苏瑾若有所思。镜子生意虽然利润惊人，但规模毕竟有限，在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四海商行眼中，或许真的只是“小生意”。除非，她能拿出更吸引他们的东西……
日子在紧张、忙碌与小心翼翼的布局中一天天过去。苏瑾严格控制着镜子的产量和品质，利用安阳郡主带来的效应，将“琉璃宝镜”彻底打造成了京城贵圈身份与品味的象征，价格也水涨船高。定制一面带家徽的二等镜，不算材料，光是“定制费”就被炒到了二百两以上！而苏瑾手中的资金，也终于艰难地突破了一千五百两大关。
距离两个月期限，还剩不到半个月。
这一千五百两，如同滚烫的山芋，握在手中，既带来希望，也带来不安。还差五百两，就能凑齐最初的两千两本金。但“千金阁”那边利滚利，两千两本金如今需要偿还的数额恐怕早已远超此数。
这天傍晚，小桃外出处理制作废料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凑到苏瑾耳边低声道：“小姐，奴婢刚才回来时，好像……好像有人跟着奴婢。绕了好几条巷子才甩掉。”
苏瑾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是“千金阁”失去了耐心？还是其他觊觎镜子的势力，按捺不住了？
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能感觉到那黑暗中潜伏的危机。
“小桃，”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明天，你再去见一次顾娘子。这次，不是交货，而是问她……如果我们现在想接触四海商行，她有没有门路？或者，探探她的口风，如果镜子生意要引入一个强大的合伙人，她认为谁最合适？”
必须做最后的抉择了。是冒险带着一千多两银子去和“千金阁”做最后的谈判？还是孤注一掷，寻找一个强大的靠山，借力打力？
夜色渐浓，危机迫近。苏瑾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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