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远处幸福乡寨墙上传来的压抑不住的欢呼声，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沉寂。

    幸存的联军士兵如同大梦初醒般茫然地看着血腥的战场，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怪物……消失了……”

    “他们走了……我们……活下来了？”

    虽然还有些不敢置信，但是幸存的联军士兵此时一点斗志都没有了。

    刚才的银甲士兵清理完投石车之后就冲向了联军大营，几轮冲锋几乎把豪绅们的家丁杀了个七七八八，反而是在前面的县兵们没多少损失。

    但就算那些银甲士兵已经消失不见，县兵们也生不起再次进攻幸福乡的念头。

    本来驻军和幸福乡就没有什么冲突，所以县兵们就只是单纯过来助阵的，现在损失这么严重，就算直接打道回营别人也挑不出个不是。

    至于豪绅们，除了赵德昌在慌乱中摔倒在地上磕掉了门牙之外，其他核心成员几乎都是毫发无损。

    当然这是因为豪绅们基本都睡在联军营地的最后面，此时大多数人还没起床，倒是侥幸逃过一劫。

    而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钱宝，此时已然瘫倒在地上，不过嘴里却是接连发出阵阵怪笑：“哈哈哈……走了！他们走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然而钱宝的高兴没持续多久，很快他的笑声便被一阵更加响亮的喊杀声所淹没。

    “杀啊——！”

    只见幸福乡的寨门大开，陈屠和赵老三等人率领着剩下几十士气高昂的守军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

    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此刻在联军眼中却如同催命的阎罗。

    联军的军心已经彻底崩溃了，丝毫生不起一点反抗的心思。

    “跑啊！”

    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第一个喊了出来。

    早已吓破了胆的联军残兵再也顾不上什么军纪和命令，脑子里面满是求生的欲望。

    兵败如山倒，只见剩下的几百联军扔掉武器掉头便跑，如同受惊的老鼠般慌忙逃窜。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住！”

    “对面就几十个人，你们这些猪猡赶快拿起武器！”

    赵猛一边大吼着，一边试图组织抵抗。

    但这显然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赵猛很快便被淹没在溃逃的人潮之中。

    豪绅们的家丁还有临时拉来凑数的乡勇更是跑得比谁都快，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幸福乡的守军们就像赶猪一样追在后面，驱赶着已经吓破胆的联军们，时不时还有惨叫声响起，那是跑得慢的家伙被陈屠等人砍杀的声音。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原本实力悬殊的攻防战，最终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

    喧闹声渐渐平息，联军营地中一个活着的敌人也见不到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隐没在西方的山峦之后，只留下漫天血色的残霞，就和渗进土地的鲜血一个颜色。

    值幸福乡那残破却依旧屹立的寨墙后面，是众人那一张张沾满血迹的脸庞。

    幸福乡赢了……但代价，却是如此沉重。

    外面的战场上尸横遍野，到处都是残破的兵甲和支离破碎的尸体，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臭味，各种各样令人作呕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在联军们溃逃之后，幸福乡的守军们并没有上前追击。

    除了作为中坚力量的老兵们外，幸福乡的护卫队员们大多是农民出身。

    虽然被逼无奈拿起了武器进行反抗，但他们终究不是嗜杀的匪徒。

    白天在象征性地追杀了一段路后，见到联军已经被彻底驱散，他们便在陈屠的命令下收拢队伍，开始返回幸福乡打扫战场。

    护卫队员们默默地在尸体堆中穿梭，寻找着己方的牺牲者。

    每发现一具熟悉的面孔，都会引来一阵压抑的低泣。

    那些昨天还在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此刻却已是天人永隔，只留下一具冰凉且残破不堪的尸体。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眼前的惨状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悲伤与疲惫。

    李胜站在残破的寨墙上看着下方的修罗场，紧紧地抿着嘴唇。

    系统面板上，幸福点数最终额定格在了608753。

    在消耗了一百万幸福点后，这场原本必败的战斗最终被扭转成了惨烈的胜利。

    这几乎消耗了将李胜数月的积累，但此时的他并没有时间去肉痛这些幸福点，因为还有更让他心痛的事情。

    寨墙之下的那些正在被收敛的遗体中，有不少都是他熟悉的面孔。

    “如果……在一开始联军刚刚发起进攻的时候，就直接使用保安征召功能的话，结果会不会就不这么惨烈了……”

    李胜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现在纠结这个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

    人在没有被逼到绝境的情况下很难放手一搏，就算换成其他人在这个位置上，估计也很难狠下心直接献祭大半家当，去换一个不知道能起多大用的功能。

    再说就算真的一开始就将联军击溃，但是最关键的投石车依然还在。等到对面将投石车拉过来的时候，自己就真的一点底牌都没了。

    很快，张景焕表情沉重地来到李胜身边。

    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都结束了。”

    李胜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下方忙碌的身影上：“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阵亡五十三人，重伤九十七人，轻伤一百八十二人。”

    张景焕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

    “其中，原棘阳役工阵亡二十八人，定北军老兵阵亡七人，新附流民阵亡十八人……”

    这其中绝大部分阵亡和重伤都是由投石车的轰击造成的，轻伤的大多是前来支援后勤的青壮年。

    李胜微微叹了口气，如果没有及时动用了保安征召功能这个底牌，恐怕此刻幸福乡早已化为一片焦土。

    三百多的伤亡，可以说整个幸福乡的护卫队已经找不到一个完好无损的人了，就连李胜自己也挂了彩。

    这对于人口还不到两千的幸福乡来说已经是伤筋动骨了，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李胜的心上。

    “牺牲者的名单……都登记好了吗？”李胜的声音有些发颤。

    “都已登记在册。”张景焕从怀中掏出一本沾染了血迹的名册。

    “按照您的吩咐，凡阵亡者皆按最高标准记录贡献点，其年迈家人将由幸福乡赡养，年幼孩童将由幸福乡抚养至成年。”

    李胜接过那本轻飘飘的名册，手指轻轻抚过上面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只觉得重逾千斤。

    “传令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

    “今夜，全乡缟素，为牺牲的弟兄们守灵。”

    “明日清晨，举行祭奠仪式，我要……为他们送行。”

    “是。”张景焕低声应道。

    ……

    夜色深沉，幸福乡内却灯火通明。

    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只有压抑的哭泣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幸存的乡民们自发地聚集在临时搭建的灵堂前，默默地为那些牺牲的亲人和同伴们守灵。

    李胜独自一人站在议事厅的窗前，望着窗外那星星点点的烛火，还有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联军溃兵营地，久久无语。

    这场胜利的代价实在是太沉重了，虽然消耗的幸福点在几个月后也能补回来，但是那些死伤的人员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且现在幸福乡百废待兴，外面的寨墙和里面的房屋都损毁严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还得花费大量精力进行修缮。

    【检测到员工对牺牲者感到悲伤，但认可厂长的安抚措施，幸福指数增加……】

    【当前幸福指数：-1（略有烦躁）】

    系统面板上的幸福指数终于止住了下跌的颓势，开始缓慢地回升了。

    李胜知道这是因为乡民们看到了护卫队员们守护家园的决心，也看到了他对牺牲者的承诺。

    相比于在外面当居无定所随时可能饿死的流民，至少在幸福乡里面还有希望，起码他们有了一丝反抗的能力。

    但仅仅是有希望还远远不够，李胜明白自己需要尽快将幸福指数拉回正轨，否则这幸福点的赤字依然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光是幸福乡内部的问题，李胜能够想到，接下来恐怕外部的一些势力也要注意到这里了。

    一开始的李胜其实只是想低调发展，等到熬过这段最紧张的时间后，择机带领役工们返回棘阳县城，这幸福乡就作为一个后备基地了。

    但是现在看来，幸福乡跟棘阳县城已经彻底撕破脸，回去的可能性并不大，只能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把役工们住在外城的家人接过来。。

    不过好在棘阳县的户籍管理相当混乱，在四大家族强势插手和县令的“无为而治”下，整个县衙充斥着各种不学无术的家伙。

    那些无能的小吏压根没法找到役工们的家人，也就谈不上打击报复了，这点倒是让幸福乡的役工们稍稍松了口气。

    自己召唤“天兵”这件事情根本瞒不住，在场的那么多人都看到了，而且逃走的联军士兵也不少。

    这件事情应该很快就会发酵传播开来，到时候自己通过幸福工厂制造的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也会一同暴露在阳光下，也许会有更多的觊觎与试探。

    前路，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

    翌日清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是幸福乡早已经苏醒了。

    在这伤痕累累的幸福乡里，一场庄严肃穆的祭奠仪式正在被临时圈出来的公墓边上举行。

    六十二座新坟整齐地排列着，不光是那五十三名在战场上牺牲的人，还有九名昨天晚上因为伤重而不治身亡的伤员。

    每个低矮的小土包，或是普普通通的乡民，但是无一例外都在幸福乡的防御战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每一座坟前都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牺牲者的名字，还有他们的生卒年月。

    这场葬礼没有任何奢华的祭品，只有一碗碗盛着清水的粗陶碗，以及乡民们自发采来的野花。

    李胜身着一身素衣，亲手为每一座新坟点燃了一炷线香。

    袅袅的青烟在微冷的晨风中缓缓升腾，承载着生者对逝者的哀思与敬意。

    数千名神情肃穆的乡民自发地聚集在坟前，他们默默地低着头，对着这些新坟行着注目礼。

    压抑的哭泣声在人群中断断续续地响起，汇成一片悲伤的河流。

    李胜走到临时搭建的祭台前，面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面对着那一双双布满血丝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悼词，也没有许下什么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只是用低沉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再次重申了他的承诺。

    “各位父老乡亲们。”

    “凡为守护幸福乡而牺牲者，其名永记，其功不朽！”

    “其父母妻儿，皆为我李胜之家人，有我一口饭吃，便绝不令其挨饿受冻！”

    “今日，我等在此立誓，必将继承牺牲弟兄之遗志，将幸福乡建设得更加美好，绝不负幸福乡的名号。”

    “告慰英灵！”

    说罢，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他身后，张景焕、陈屠、赵老三、王五……所有幸福乡的核心成员，还有他们身后的那数千名乡民都随之深深地鞠躬。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质朴的行动和最真挚的情感。

    这场简单而又庄重的祭奠仪式，再次将所有人的心紧紧地凝聚在了一起。

    【员工感受到集体的温暖与希望，幸福指数略有上升……】

    【当前幸福指数：2（略感欣慰）】

    幸福指数终于回到了正轨，虽然依旧处于低位，但总算止住了赤字的危机。

    李胜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现在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祭奠仪式结束后，幸福乡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重建工作。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修补寨墙，重建房屋……

    战争的伤痛并未将他们击垮，反而激发了他们更加顽强的斗志。

    每个人都投入到了这场轰轰烈烈的生产自救之中，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双手抚平战争给幸福乡带来的创伤。

    与此同时，幸福乡大破“讨逆联军”，“幸福仙人召唤天兵天将”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般，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棘阳县。

    甚至，向着更远的南扬郡城扩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