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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6章 荒庙茶会
    龙口营地的锻造区,此时正处于一种狂热的氛围中。

    即使是初冬的寒风,也吹不散这里近乎实质化的热浪。

    巨大的风箱在壮汉们的拉扯下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一头被囚禁的巨兽在呼吸。

    铁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干净”的钢水。

    当那一坩埚经过特殊比例调配,已经完成了“生熟混炼”的液态金属被倾倒在模具里时,没有那种令人厌烦的黑色杂质,只有纯粹而耀眼的橘红色光芒。

    李胜站在安全线外,看着那个平日里哪怕面对县令都未必肯低头的老铁匠,此刻正像是在朝圣一样小心翼翼地用长钳夹起那块刚刚成型的钢锭。

    “这是……这是……”铁伯的胡须被火光燎得卷曲发焦,但他完全没有察觉。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咯咯声,那是因为极度的兴奋导致声带有些痉挛。

    “这就是改良后的灌钢法,比之前的产出质量更好。”李胜的声音很平静。

    “铁伯,我要在明天午时之前,看到这块钢变成这世上最锋利的刀。这把刀不留自用,是要送人的。”

    “送人?!”铁伯猛地回头,那一瞬间的眼神甚至有些凶狠,就像是一头护食的老狼听到有人要把它的肉扔掉。

    “送给一个……能让我们以后有打不完的这种铁的人。”李胜没有回避老匠人的目光。

    “我要一把横刀,样式就按咱们护卫队以后要列装的标准来,不要花哨的纹饰,要直,要快,要哪怕砍断了骨头也不会卷刃。”

    铁伯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将那块通红的钢锭重重地放在了铁砧上。

    “当!”第一锤落下。

    这一声锤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也要清脆。

    那不仅仅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更像是这个小小的避难所向外面的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呐喊。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整个锻造区变成了铁伯一个人的舞台。

    这位已经有些苍老的匠人仍在用他毕生的经验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去感知这块全新材料的脾气。

    他每一次挥锤,每一次淬火,每一次回火,动作都显得无比精准和优雅。

    其他的工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屏息凝神地看着。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那把刀终于完成了最后的研磨。

    它静静地躺在粗糙的磨刀石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刀身狭长笔直,长约三尺,泛着一种深沉的灰蓝色冷光。

    但在那刀锋的边缘,却有一道近乎透明的亮线,那是只有经过最极致的淬火和打磨才能呈现出的“霜刃”。

    陈屠走过去,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个五大三粗的武夫。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刀背上轻轻一弹。

    “嗡——”一阵如同龙吟般的清越震鸣声在空气中荡开,久久不散。

    陈屠随手抓过旁边试刀用的一捆用来做枪杆的硬木,连运气都不用,只是随手一挥。

    没有那种“咔嚓”的断裂声,只有极其轻微的“嘶”的一声。

    那捆碗口粗的硬木上半截无声地滑落,切口平滑得就像是打磨过的镜面。

    “好刀。”陈屠盯着那个切口,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真是把要命的好刀。”

    张景焕也走上前,他没有看刀,而是看向了刀柄。

    那里并没有镶嵌什么宝石,只是缠着一块耐磨的鳄鱼皮。

    “主公。”张景焕抬起头,眼底有些许黑眼圈,“此刀无名,明日送予那位林姑娘时,不妨以此为题。”

    李胜点了点头,他走过去,握住了那把还带着铁伯体温的刀柄。

    第一感觉是沉,但不是那种压手的死沉,而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坠手感。

    “就叫‘断水’吧。”李胜随口说道。

    “抽刀断水水更流那是诗人的事,在咱们这儿,刀就是用来断东西的,不管挡在前面的是水,还是人。”

    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切得有些细碎,落在李胜那身半新不旧的皂色衣服上。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

    那把刚刚出炉甚至连正式刀鞘都没来得及配好的“断水”,就这么随意地用一块灰布包着,提在他的左手。

    身后没有旌旗蔽日,也没有甲光向日金鳞开。只有两条影子。

    张景焕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那是他特意让人从那堆缴获的物资里找出来的。

    虽是旧衣,但领口和袖口都熨得极平整。

    他手里没拿扇子,只拢在袖中,步子迈得不疾不徐,踩在干硬的黄土地上,连点灰尘都没扬起来。

    陈屠走在最后侧半步的位置。

    他把那一身标志性的铁甲脱了,只穿了一件紧身的短打,露出的两条胳膊上肌肉像盘虬的树根一样纠结着。

    但他腰间那把旧刀还在,那是把用来杀人的刀,不离身。

    三个人走出了幸福乡那道已经颇具规模的寨门。

    门口值守的老兵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一队弟兄跟上。

    但老兵在触碰到李胜那个平淡的眼神后,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挺直了脊背,重重地敬了一个礼。

    一路上很安静,只有路边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声音。

    偶尔有两只受惊的野兔窜过,陈屠的眼珠子会随着那动静极其轻微地转动一下,手掌也会在那一瞬间绷紧,随时准备暴起。

    “这地界选得不错。”李胜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下溪村是个三不管的地带,离咱们近,离县城也不远。这庙又在那小土坡上,一眼就能看见四周有没有伏兵。”

    “这也是诚意。”张景焕看着远处那个露出一角的破败庙宇,“若是选在密林深处,那是想要做掉咱们,选在这里那是真的想谈生意。”

    “谈生意好啊。”李胜掂了掂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长条布包,“只要别谈崩了,变成人口买卖就行。”

    大约走了两刻钟,那座传说中的土地庙完全展现在了视线中。

    那确实是一座很有些年头的庙了。

    红墙斑驳,露出了里面的土坯,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像是癞痢头。

    庙门口那棵老槐树倒是还活着,只是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

    庙前的空地上,并没有预想中的大队人马。

    只有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八仙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壶茶,正在冒着袅袅的热气。

    一个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捧着茶杯,但并没有喝。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的不是上次那种便于行动的便装,而是一身浅青色的宽袖长裙,头上也没戴什么繁复的首饰,只插了一根看着就很温润的玉簪。

    正是林琬琰。

    在她的身后,站着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秦伯。

    这老头今天没穿那种灰扑扑的下人衣服,而是换了一身看着就很板正的长袍,双手负在身后,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李胜他们出现的瞬间,就锁死在了陈屠身上。

    而在更后面的阴影里,似乎还靠着一个抱着剑的人影,看不清脸。

    李胜在离桌子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把那个布包着的长条东西往腋下一夹,腾出两只手,极其随意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陈屠立刻会意,他在离李胜身后五步的地方站定。

    他双腿微张,像是一根钉子一样扎在了地上,眼神不再看秦伯,而是盯着那壶茶。

    张景焕则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文人间的揖礼,然后极其自然地退到了李胜的左后方。

    “李先生,别来无恙。”林琬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的声音很脆,像是初冬早晨结在屋檐下的冰棱被风吹断时的声音,清冷但透亮。

    她站起身,动作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那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礼仪,而是一种即便是在这种荒野破庙前,也能把这里当成金銮殿的气度。

    “托福。”李胜笑了笑,迈步走上前。

    他毫不客气地在那张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上次姑娘的鱼没吃到,这次倒是蹭上了茶。”

    他没有去拿茶杯,而是把腋下那个灰布包着的家伙,“咣”地一声平放在了桌子上。

    那个声音很沉闷,也很重,震得茶壶里的水都漾起了一圈细纹。

    秦伯的眉毛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这是……”林琬琰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灰扑扑的布包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还没想好名字。”李胜把手按在那个布包上,感受着里面透出来的凉意。

    “不过刚才我在路上想了一个,叫‘断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那把刀,而是直直地看着林琬琰。

    林琬琰并没有被这种带有攻击性的话语吓退,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李先生这名字起得……倒是直白。”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了那个粗糙的灰布上。

    那只手很白,指尖修长,完全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这荒郊野岭的手。

    林琬琰语气很轻松:“那就让我也看看,这把能断水的刀,到底有多重。”

    秦伯的手指极其隐蔽地扣了一下衣袖,陈屠的呼吸频率也瞬间变慢。

    只有那壶茶还在不知死活地冒着热气,试图温暖这片已经降至冰点的空气。

    然而,那个灰布包着的家伙并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被解开。

    李胜的手腕极其随意地一翻,刚才还要送出去的布包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包袱一样,重新落回了他的膝盖上。

    他甚至还用手在那块布上拍了拍,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就像是在安抚一只还没睡醒的猫。

    “这刀杀气太重,怕冲撞了茶味。”

    李胜笑得那叫一个坦诚,那种坦诚里带着三分无赖,七分挑衅:“不如先说说,姑娘这次约我来,是想怎么对付那位郡守大人?”

    空气里的那种压力感并没有因为刀被拿走而消失,反而因为这句话变得更加粘稠。

    秦伯那只好容易放松了一点的右手,在袖子里又是一紧。

    陈屠则是稍稍偏了偏头,那种眼神就像是一头本来准备扑食的豹子突然发现猎物并没有跑,反而坐下来开始梳毛,这种反常让他更警惕了。

    林琬琰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的指尖距离那个已经被移走的位置只有两寸。

    那个位置现在空空荡荡,只有桌面上的一点灰尘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但她并没有让这只手悬在那里变成一种尴尬,而是手腕一转,顺势拿起了旁边那个装着这山野里并不多见的君山银针的茶壶盖。

    动作很轻,很慢,就像是她本来就只是想看看茶泡好了没有。

    “李先生……惜物。”她轻轻拨动了一下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茶叶在水中打着旋,就像是一个微型的漩涡。

    她的声音里没有被戏弄后的恼怒,只有一种把情绪压得很平整后的淡然。

    林琬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刚才的那一点点好奇已经完全收敛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既然李先生不喜欢弯弯绕绕,那我也就不用这茶来那个雅了。”

    她放下茶盖,发出了清脆的“叮”的一声。

    “李先生觉得,这把刀,能挡得住三千人吗?”

    李胜没说话,只是把放在刀上的手稍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是一种护持的姿态。

    “三千人。”林琬琰并没有等他回答,只顾着地说道。

    她的目光越过李胜的肩膀,投向了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南扬郡守的三千郡兵,此刻并没有像你们收到的情报那样后撤休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这个信息一点发酵的时间。

    “他们现在就在离棘阳城不到二十里的官道驿站,领兵的是那个据说最稳重的郡尉张弛。”

    “虽然名义上是‘协助弹压匪患’,实际上……”

    她拿起茶杯,这次是真的喝了一口。

    “实际上,他们在等。”

    “等那个疯了的郭珩被抬回去,等你们的底牌全露出来,然后……看这场戏该怎么收场。”

    李胜的手指在那块灰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情报他确实不知道。

    或者说,他的情报网目前还没有铺到那个位置,这就是信息不对称带来的直接冲击。

    李胜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张景焕。

    张景焕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原本拢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然后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这意思很明确,我们的情报确实有盲区,而对方说的是真话。

    “三千人啊。”李胜转过头,语气里没有惊慌,“看来那位孙大人,是打算吃完了原告吃被告?”

    “他是个生意人。”林琬琰放下茶杯,那双眼睛直视着李胜,那种神态里终于有了几分作为一方势力领袖的锋芒。

    “生意人只看利益,不看对错。”

    “你是那个最大的变数,他现在不动,只是因为他还看不清你手里到底有多少把这样的‘刀’。”

    她指了指李胜膝盖上的那个布包。

    “李亭长,你杀了一个郭珩,那是帮孙天州除掉了一个麻烦。但如果你能在张弛那三千人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那你才是他最大的麻烦。”

    “所以?”李胜问。

    “所以,我们需要谈谈,怎么让那个‘看戏’的人,变成我们这场戏里的……自己人。”

    林琬琰微微前倾身体:“这就是我们坐在这里的理由。”

    风稍微大了一些,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吱呀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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