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
李胜停顿了一下后,沿着城墙继续往东走。
这一段城墙是整个棘阳防线最薄弱的地方,因为正对着通往于阳县的官道。
这部分地势平坦,既没有天然屏障,也没有额外的工事加固。
按照原本的部署,这里应该有二十个人值守,但现在只剩下八个。
李胜走过一个火盆,火光照亮了旁边靠坐着的士兵。
那是个年轻人,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攥着一根长矛,正在打盹。
李胜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岗位的编号,准备明天让城防长官来处理。
继续往前,下一个岗哨的情况好一些。
两个士兵背靠背坐着,一个望着城内,一个望着城外,都没有睡着。
看到李胜,他们想要站起来行礼。
“别动。”李胜压低声音,“继续盯着。”
两人点点头,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李胜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城外那片黑暗的土地上。
官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城门口延伸向远方,消失在一片更深的黑暗里。
那个方向是南扬郡城,这个时候张弛的三千郡兵应该已经北上了。
但孙天州还在郡城……
李胜站在城垛边,目光盯着南方那片纯粹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到,没有灯火,没有炊烟,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有封锁了三道关卡的命令,有被扫空的私盐,有一个想要困死他的郡守。
李胜的手按在城垛的砖石上,十二月底的夜风很冷,砖石更冷,冷意从掌心一直渗进骨头里。
“如果孙天州再派人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就炸掉官道。”
岔路口那三包火药,足够把整条路炸出一个大坑,不但车过不去,马也过不去。
这是底线,也是赌注。
炸了官道,就等于彻底撕破脸皮。
不炸官道,就要看对方有多少人能扛过轰天雷的齐射。
李胜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需要再看看东北角的那座角楼。
那里是整个防线的制高点,也是预警烽火的位置。
一旦有敌情,点燃烽火,整个棘阳城都能看到。
角楼的人,后来被编入了留守部队。
“大人。”老卒看到李胜,连忙行礼。
“烽火检查过了吗?”李胜问。
“检查过了。”老卒答道,“干柴、油脂、火折子,都备齐了,随时能点。”
李胜点点头,抬头看了看角楼顶部那个黑黢黢的火盆架子。
“谁负责值守?”
“轮班。”老卒说,“一个时辰换一次人。现在是小王在上面。”
李胜没有多问,目光扫过角楼周围的布防。
两架守城弩,对准城外的官道方向。
一堆码放整齐的箭矢,用油布盖着。
角落里还有三个大木桶,里面装的是沸油。虽然现在是冷的,但只要城外有敌情,半个时辰就能烧开。
这是标准配置,但人不够。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座角楼应该有十五个人驻守,现在只剩下五个。
五个人守一座角楼,外加两架守城弩。
勉强够用,但也只是勉强。
“粮食够吃几天?”李胜突然问道。
老卒愣了一下,然后答道:“库房那边说,够吃半个月。”
“盐呢?”李胜继续问道。
老卒的脸色变了:“这个……小的不清楚。”
李胜没有追问,他知道答案,三千斤……
听起来不少,但分给十万多张嘴,一个月就见底了。
如果商队没能把盐运回来,就算有幸福工厂的商城,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了……李胜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有没有人问过盐的事?”他换了个问法。
老卒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有。今天下午有几个新来的难民在议论。说是外面的盐价涨了,涨得离谱。有人担心咱们这边也会……”
李胜嗤笑一声:“担心也会涨价?”
“担心没盐吃。”老卒压低声音,“亭长,那些新来的,心里不安定。他们还不知道幸福乡的规矩,万一……”
他没有说完,但李胜明白他的意思。
万一断盐引发恐慌,万一恐慌演变成骚乱,万一骚乱没法控制……
断盐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恐慌。
恐慌会让人失去理智,会让好端端的秩序在一夜之间崩塌。
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恐慌蔓延之前,把一切可能的火苗都掐灭。
李胜说,“明天开始,难民营那边加派人手巡逻。任何关于盐的议论,都给我记下来。”
老卒愣了一下:“这是……”
“这是预防。”李胜打断他,“等商队回来,这些名字就没用了。但如果商队出了意外……”
他顿了一下:“这些名字就是第一批要盯紧的人。”
老卒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小的明白了。”
李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角楼,沿着城墙往西走。
夜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岗哨,走过一架又一架守城弩,走过那些或警觉或疲惫的面孔。
最后,他停在了西北角的烽火台下,这里是整个城墙的最高点。
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棘阳城的全貌。
错落的屋脊,昏黄的灯火,还有城北那片刚刚划定的难民营地。
现在只有一千多人,但是明天还会有更多。
李胜站在烽火台下,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穿越之前的生活,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人,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加班太多、工资太少。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这么多人的生死压在自己肩上。
李胜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那些纷乱的念头。
已经走到这步了,接下来不能犹豫,也不能后退,只能往前走。
走到盐运回来的那一天,走到铁矿开采出来的那一天,走到这群人不再需要他养活的那一天。
他转过身,朝城墙下走去。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他一个人的,有人在
李胜走到石阶尽头,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人,是王五。
老家丁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阶梯的最
“亭长。”王五迎上来,“天冷,您该回去歇着了。”
李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王五说,“明天陈屠他们要出发,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李胜接过王五手里的灯笼,往前走了几步。
灯笼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晃,照亮了脚下的青石板路。
“王五。”李胜开口。
“在。”王五应道。
“明天一早,你去难民营那边转一圈。”
王五愣了一下:“去那边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人在议论盐的事。”李胜说,“如果有,记下是谁。不需要抓人,只需要记下来。”
王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我明白了。”
李胜继续往前走。
王五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缓缓移动。
……
城门口的火光在夜色中很远就能看到,李胜加快了脚步。
越走越近,那片火光映照下的东西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火把架子、马车、人影,还有一堆一堆码放整齐的货物,城门口已经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集结点。
四辆马车排成一列,车上堆满了空筐和油布。这些筐子很快就会装满盐,而那些油布是用来遮挡风雪的。
陈屠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正在和几个老兵低声说着什么。
看到李胜走来,他停下话头,大步迎上前:“主公。”
“准备得怎么样了?”李胜问。
“人齐了。”陈屠答道,“五十人,加上高猛那边的二十个老兵,一共七十人。”
“轰天雷十二枚,弩箭三百支,干粮够吃五天。”
他顿了一下:“马三爷和拐子张也到了。”
李胜点点头,目光扫过队伍。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些站得笔直的身影,他们大多是跟着陈屠从龙口一路走过来的人,经历过夜袭、围困和血战。
但也有一些新面孔,那是高猛带来的二十个老兵。
他们的站姿没有陈屠等人那么标准,有人在搓手取暖,有人在低声交谈,但他们的眼神是亮的。
高猛站在他们中间,正在用低沉的声音训话。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趟出去,是给咱们弟兄们挣一条活路。谁要是掉链子,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李胜没有出声打断,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队伍后面的两个人身上。
马三爷坐在地上,正在用干草擦拭一匹驮马的蹄子。
那匹马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
拐子张拄着拐杖,蹲在一辆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铁钎,正在敲敲打打地检查着什么。
李胜朝他们走去。
拐子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李胜,他想要站起来。
“别起来。”李胜蹲下身,“让我看看你在弄什么。”
拐子张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紧张,更像是一个工匠终于遇到了懂行的人时的那种兴奋。
“大人,您看这个。”
他用拐杖指着马车的车轴,那里被加装了一套奇怪的装置。
几根弯曲的木条,中间夹着一层厚厚的皮革,皮革里面塞满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李胜问。
“减震。”拐子张的语速突然变快了,“山路颠簸,轮子一震,车上的货就要散架。”
“我用老牛皮糅制了一层,里面塞了羊毛和干草,再用木条撑住——”
他用铁钎敲了敲那层皮革:“您按按看。”
李胜伸手按了一下。
那层皮革有弹性,按下去会回弹,甚至有了些减震悬挂的意味。
“好东西。”李胜说。
拐子张的眼睛亮了起来:“大人,我还想再改改。要是能找到更结实的皮子,或者……那种能弯的铁条,效果会更好。”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等你回来,”李胜站起身说,“我让铁伯给你专门打一批弹簧。到时候你自己设计。”
李胜顿了一下:“从现在起,你是幸福乡的工匠。不是役工,不是难民,是工匠。”
拐子张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的嘴张着,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力点了点头:“大人……我、我一定……”
“不用说了。”李胜打断他,“好好干活就行。”
他转身朝马三爷走去。
老兽医还蹲在驮马旁边,手里的干草已经换成了一把木梳。
他正在给那匹马梳理鬃毛,嘴里发出轻轻的“嘘”声。
那匹马本来有些躁动,被他这么一弄,渐渐安静下来了。
马三爷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停:“这几匹马,有两匹蹄子软,走不了太远的路。”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另外三匹还行,但得注意喂食。山路上别给它们吃冷水。”
他终于转过身,看了李胜一眼:“老汉跟着去,就是为了看着它们。”
李胜点点头:“辛苦你了。”
马三爷没有说话,又转回身去,继续给那匹马梳毛。
李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老头,对人冷淡,对马热情,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打实的经验。
这种人,比十个只会拍马屁的管事都有用。
李胜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集结点。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跳动,照亮了那些忙碌的身影。
……
南扬郡城的某处宅院。
凌晨时分,消息终于传到了这里。
“扫空了?全部?”
“全部。一两银子一斤都有人收。现在整个南扬郡的黑市上,找不到一粒私盐。”
坐在案几后面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他是南扬郡最大的私盐贩子,手底下有二十多条走私路线,养活着上百号人。
但现在,他的库房空了。
不是被官府查抄,而是被人用银子买空了。
“是谁?”他问。
“不知道。买盐的人都是生面孔,给的银子却是真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只买盐,不问价。”
男人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几下。
不问价,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不是为了赚钱。
说明对方需要盐,非常需要,不惜代价地需要。
他想起了最近从棘阳那边传来的消息。
那个姓李的“妖人”,还有那个正在被孙天州封锁的幸福乡。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书房的门口。
“备马。我要去一趟棘阳。”
……
京畿驿站,换马处。
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跳动。
一名身穿灰袍的男子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将缰绳扔给驿站的马夫。
“急递。换最快的马。”
马夫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牌子,脸色微变,立刻点头哈腰地跑去马厩。
灰袍男子走进驿站的大堂,在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去向。
名字是假的,但去向是真的——南扬郡。
他是西厂的人。
他的任务,是去查一查那个叫“李胜”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地方上的奏报和京城里的传言如此矛盾。
灌钢法……
天降神兵……
一夜之间造出数百精兵……
这些听起来像是怪谈,但西厂不信怪谈。
西厂只信亲眼看到的东西。
马夫牵着一匹新马走了过来。
灰袍男子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