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书房里就剩李胜一个人。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的光斜斜地打在桌案上,把砚台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事情,转身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裁好的素纸,提起笔,却没急着落墨。
给林琬琰写信这事,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通报情况、交换情报,双方合作到现在,该有的默契都有了。
说复杂也复杂,毕竟她是前朝公主,手底下的情报网比自己这个草台班子强出十条街不止,每一个字都得斟酌,不能让人觉得你在套话,也不能显得你一无所知需要人喂。
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蘸了蘸墨,他开始写。
“林姑娘台鉴:
城外甄别点已运作整日,首批过筛四百余人,其中铁匠三、木匠五、泥瓦匠六,余者青壮百余、女工八十余。
柳氏当差勤勉,调度有方,可堪大用。明日将于东西两向增设分点,以备三日后潮涌。
另有一事相询:金雕部距棘阳实测里程若干?我处斥候力有不逮,唯赖姑娘耳目。若有新讯,盼告。
城中一切如常。今晚会热闹些。
顿首,李”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纸拿起来吹了吹。
等墨迹干透,折成细长的一条,用蜡封好,交给门外候着的亲兵。
“送去迎仙楼后厨,交给那个叫阿庆的跑堂。”
亲兵接过信,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李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站起身来,把佩刀挂回腰间。
该去城墙上看看了。
……
棘阳的城墙不算高,比起那些府城郡城的雄壮巍峨差得远,但胜在结实。
全是当年本地豪绅出钱修的,青砖垒砌,墙根下还有一圈条石护基,寻常的撞木冲车来了也讨不着便宜。
李胜沿着马道走上城头的时候,陈屠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护卫队的老卒,人人手里都拎着家伙。
有扛着强弩的,有抱着一捆箭矢的,还有两个肩上扛着沉甸甸的竹篓,那篓子里装的不是别的,是凿得粗粗的碎石子。
“主公。”陈屠抱拳行礼,脸上的刀疤在夕阳下格外狰狞。
李胜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女墙后面架着的那排强弩上。
“这些是昨天刚调过来的?”
“是。五十张臂张弩,每张配箭五十支。”陈屠走到最近的一架弩前,伸手拍了拍木制的弩臂,“属下让人加固了踏板,上弦比以前快了一息。”
李胜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弩机的咬合处和弦槽的位置。
铁质的机括锃亮,没有一点锈迹,显然是前几天刚从高炉那边拉过来的新货。
“射程多少?”李胜问道。
“寻常铁簇箭,一百五十步能穿皮甲。用主公您吩咐打的钢簇箭,两百步能入寸木。”
李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越过女墙向城外望去。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城外五里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土地,雷豹的人在那里挖陷马坑、埋拒马桩,工事已经初具规模。
再往北,就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方向压过来。
“走,看看转角那边。”
他迈开步子,沿着城墙往西北角走去。
那是城墙上视野最好的位置,同时也是防守最薄弱的死角。
城墙在这里拐了个九十度的弯,墙根下有一小片地方刚好被两侧的墙体遮住,无论从哪个方向射箭都够不着。
李胜走到转角处,探身往下看了看:“这块地方,你打算怎么守?”
陈屠跟在他身后,也往下看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
“属下原本想在墙头加垒女墙,把射击角度拓宽……”
“来不及了。”李胜打断他,“三天时间,能挖多少坑、埋多少桩就差不多了,没工夫砌墙。”
他转过身,看向那两个扛着竹篓的士兵:“把篓子放下,都过来。”
两人依言放下竹篓,几步跑到李胜面前。
“看见这个转角没有?”李胜指着脚下的墙体说,“这里是死角,敌人从城墙根摸上来,弩箭射不着。你们的任务是——”
他弯腰从竹篓里抓起一把碎石子,在手心里掂了掂。
“每隔三个垛口,放一只这样的篓子。篓子不用等命令,直接把篓子连石头带雷一起推下去。”
两个士兵眼睛同时亮了。
“主公英明!”
“碎石子砸下去先打一轮,雷再炸一轮,就算是铁打的也得开瓢!”陈屠也反应过来,一拳砸在自己掌心上,“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李胜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今晚开始,城头守卫减三成。那些减下来的人,让他们装作累坏了的样子,在城门洞里歇着,别藏太深,得让人能看见。”
陈屠一愣:“主公的意思是……”
“有人在看咱们。”李胜说,“让他看到他想看的东西。”
陈屠不再多问,重重抱拳。
“属下明白!”
……
太阳彻底落下去的时候,李胜才从城墙上下来。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也被灰蓝色的暮色吞掉,城内的街道上开始点起零星的灯火。值夜的更夫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声音沉闷而有规律。
他刚走进县衙后院,就见王五急匆匆地迎上来。
“主公,迎仙楼那边来人了,说是送信的。”
李胜接过信,没急着拆,先问:“什么人送来的?”
“那个叫阿庆的跑堂,说是后厨一个洗碗的婆子托他带的。”
李胜嘴角微微一勾。
林琬琰的人办事就是利索。
他进了书房,点上油灯,才把信拆开。
淡青色的素纸上,一笔蝇头小楷写得极工整,墨香还没散尽。
“李先生如晤:
甄别事悉。柳氏之能,妾亦有所闻,先生识人用人之明,令人钦佩。
北讯如下:金雕前锋已过青石关,实测距棘阳尚余三百二十里。以其行军之速推算,约三十六至四十个时辰后抵达。主力在后五十里,人数约万人。
另附一事:迎仙楼天字号房的贵客,今日申时令仆从去城东米铺买粮,问了许多关于县衙夜间巡逻的事。妾已着人留意。
夜深露重,先生保重。
琬琰敬上”
三百二十里。三十六到四十个时辰。
李胜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门外传来更鼓的声音——戌时初刻。
他走到书桌前,把那只装着“废纸”的旧木盒往抽屉更深处推了推,又在盒盖上压了一本厚厚的《圣人训》。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个小小的火星。
李胜吹熄了灯,推门走了出去。
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一片漆黑。
远处的城墙上,值守的士兵们开始换班。有几个人打着哈欠,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城门洞的方向走去,看上去像是累得要散架了。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三百二十里外的某个地方,那些蛮族骑兵正顶着同一阵风,向这个方向飞奔。
……
子时。
月亮躲进了云层后面,整个棘阳城陷入一片死寂。
街道上空无一人,连狗叫都听不见,毕竟宵禁令下得狠,老百姓早就缩在家里不敢出门了。
棘阳县衙的后门处,两个值夜的守卫正靠着墙根打盹。
其中一个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栽到地上,旁边那个连推都懒得推他一把。
城门洞里更夸张。
七八个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干草堆上,火盆里的炭火快灭了也没人管。有
人鼾声震天,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睡。
县衙屋顶的阴影里,徐骁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废物!他在心里给这帮人下了定论。
都说这个李胜有通天的本事,能变粮食,能炼神铁,还能呼风唤雨。
可他手下这帮人呢?守夜守成这副德行,换做西厂的番子,早就拖出去打死了。
果然,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家伙,就算真有点邪门手段,也改不了草台班子的本质。
徐骁蹲在瓦片上,屏住呼吸,数着后院巡逻兵的脚步声。
一……二……三……
两刻钟一班。
这帮人走的是最偷懒的路线——沿着院墙根转一圈就算完事,中间那片假山和花圃压根不进去看。
他已经趴在这里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
青蛇在半个时辰前已经摸进去过一次,回来报告说书房的窗户没上栓,只挂了一层薄薄的窗纸。
门倒是从里面锁了,但那种木门,他一脚就能踹开。
但徐骁没有让青蛇动手,这种事他要亲自来。
不是信不过青蛇,而是……有些东西,必须亲眼看见、亲手拿到才算数。
情报里说的那些“格物天书”和“仙家秘法”,到底是真是假,他得自己验。
巡逻的脚步声远去了。
徐骁数了十下,然后身形一闪,从屋顶无声无息地落到了院墙内侧。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软底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腰间别着短刀和几枚铁蒺藜,还有一小瓶消过毒的油脂,这是用来润滑门轴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地上的树影拉得老长。
徐骁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看见了一根细线。
那线极细,若不是月光恰好照在上面,几乎看不出来。
线的一头系在廊柱上,另一头隐没在黑暗中,不知道连着什么。
绊马索?
徐骁嗤笑一声。
这种小把戏,他十岁的时候就玩腻了。
西厂密探的入门功课,第一条就是认清各种机关陷阱。
他侧身绕过那根线,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看见地上撒了一层细沙,这是用来暴露脚印的老招数。
一般人踩上去,就会留下清晰的足迹,事后一查便知道有人来过。
徐骁抬起脚,踩着廊柱底座的石墩走了过去。
真是低级……他心里越发瞧不起这个李胜了。
什么雷部正神转世,什么格物通天,手底下的人连个像样的防务都布置不出来。
这种货色,居然让南扬郡的一干老爷们急成那副德行?
书房就在前面。
徐骁贴上窗户,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
他用指甲轻轻挑开窗纸的一角,往里瞧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徐骁从怀里摸出一根火折子,但没有点燃。
他先是用手指在窗框上摸了一圈,确认没有设置什么暗器机关,然后才轻轻推开窗户。
窗户“吱呀”一声。
他立刻顿住,屏息等了片刻。
院子里还是一片寂静。
巡逻的士兵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连虫鸣都没有。
徐骁翻身跃入书房。
落地的时候,他的脚掌精确地避开了门口那块凸起的地砖。
这种玄机他见得多了,一般
书房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几个书架,墙角还堆着几口箱子。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木头的味道。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熄了。
灯旁边是一方砚台、几支毛笔,还有一摞写满字的纸。
徐骁走到桌前,俯下身子仔细看那些纸。
都是些公文账册,写的是什么粮草调配、人员安排之类的东西。
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读书人代笔的。
但是……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他站直身子,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如果是我,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徐骁心里思索着。
书架?太明显了。
箱子?可能,但也太容易被翻到。
徐骁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
“笃笃笃——”
声音沉闷,没有异样。
然后他敲了敲桌子侧面。
“笃……”
声音变了,这说明有空洞。
徐骁嘴角微微上扬。
他蹲下身,用手指沿着桌板边缘摸索了一圈,果然在侧面找到了一条细缝。
他用短刀的刀尖轻轻一挑,“咔嗒”一声,一块暗格的盖板弹了开来。
暗格里躺着一只旧木盒。
那木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边角磨损得厉害。
盒盖上压着一本《圣人训》,像是怕人发现似的刻意遮掩。
徐骁把《圣人训》拿开,端详着那只木盒。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银针,在盒盖缝隙处轻轻探了探。
嗯,没有毒。
然后他稍稍掀开盒盖,从里面夹缝处抽出一根头发丝。
这是他来之前就料到的,真正想藏东西的人,都会留下这种验证手段。
如果有人动过盒子,头发丝就会断掉或者移位。
他仔细看了看那根头发丝。
是完整的,这说明这盒子确实很久没人碰过了。
徐骁深吸一口气,然后揭开了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