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是一沓发黄的纸。
徐骁拿起最上面那张,凑到窗户边借着月光看。
纸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
有圆圈,有三角形,有直线和曲线交织成的图案,还有一些像文字又不像文字的东西。
他认得几个汉字,但那些汉字和数字混在一起,组成了他完全看不懂的排列。
除了汉字外,有E=c2这种看起来像洋文的不伦不类的东西,还有xuxiao=“SB“这种不知所云的鬼画符。
这是什么?
徐骁皱起眉头。
他翻到第二张纸。
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图形,两条线从一个点发出,中间夹着一个弧线,旁边标着“θ”这个古怪的符号。
还有更多的线条和数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张纸。
第三张纸更离谱。
上面画着一个六边形,六边形的每个角上都标着字母,角与角之间用线连着。
那些线有的是直线,有的是双线,还有的是虚线。
他完全看不懂。
但正因为看不懂,他反而更加确信这就是了。
传说中能点铁成金、呼风唤雨的格物天书,当然不可能是普通人能看懂的东西。
那些符号分明是某种上古阵法的密文,或者是修仙炼道的秘钥。
否则,一个小小的亭长,怎么可能凭空变出粮食、炼出远超官造的精铁?
徐骁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把那些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怀里。
够了,他找到自己要的东西了。
带着这些回京,立刻就能向督主邀功。
哪怕看不懂具体内容也没关系——只要证明这东西存在,西厂就有了继续追查的理由。
至于那个李胜?
杀了太可惜。
一个掌握着这种秘法的人,如果能收为己用,那价值可比一颗人头大多了。
徐骁原路返回,从窗户翻出书房,踩着廊柱石墩避开细沙地面,绕过那根绊马索,最后贴着墙根摸回了院墙边。
巡逻的士兵还没回来。
那两个打盹的守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得死沉。
徐骁冷笑一声,轻轻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
县衙隔壁的卧房里,李胜睁开了眼睛。
他侧躺在床上,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墙上那道细长的影子。
影子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了。
李胜嘴角微微勾起。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叫人。只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院子里,一只夜猫子叫了两声。
那是暗哨的信号——目标已经离开,任务完成。
李胜没动。
眼睛依旧闭着,呼吸依旧平稳,身子依旧侧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树枝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枯叶打在窗棂上,发出轻轻的脆响。
他在心里默数着。
一……二……三……
脚步声从院墙外面传来,很轻,很快,然后消失了。
紧接着是更远处的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正在往城外的方向跑。
李胜嘴角微微勾了勾,但还是没睁眼。
急什么?等天亮再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真的睡了过去。
……
鸡叫了三遍,天才蒙蒙亮。
李胜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门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轻而规律,是值夜的护卫在换班。
他穿好衣服,推门走出去。
王五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亭长,先垫垫肚子吧。”
王五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旁边还放着两个杂粮饼子。
粥是杂粮熬的,稠得很,里头还放了几片咸菜疙瘩,咸香咸香的,正合他胃口。
李胜接过碗,没坐下,就站在廊下三两口喝完了,然后问道:“人呢?”
“张先生和陈统领已经在二堂候着了。”王五躬身答道。
“雷豹那边天不亮就派人来报过一次信,说工事进度比预计快了半天。柳……柳管事也递了条子进来,说甄别点的详表整好了,等主公过目。”
“还有呢?”李胜放下碗,往二堂走去。
王五跟在后面,压低了声音:“迎仙楼那边来了个人,说是给主公送信的。”
“林姑娘的人?”李胜问道。
“是。”王五点头。
李胜脚步不停:“信呢?”
王五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好的纸条递过去。李胜接过来,边走边拆。
纸上只有两行字:“徐某已过柳家坳,马不停蹄,未留眼线。恭喜先生,反间计圆满。”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字迹却是他熟悉的蝇头小楷。
李胜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
二堂里,张景焕和陈屠已经站着等了好一会儿了。
张景焕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时不时咳嗽两声。
但他的眼睛亮得很,一看见李胜进来,立刻拱手行礼。
“主公。”陈屠站在他旁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陈屠没说话,只是抱拳低了低头。
李胜走到上首的位置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问道:“徐骁走了。”
张景焕和陈屠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松了口气的意思。
“走了?”张景焕问,“确认?”
“确认。”李胜从袖子里摸出那团纸条,扔到桌上,“林姑娘的人盯着他出了城,一直盯到柳家坳才撤。马不停蹄,没有留后手。”
张景焕捡起纸条看了一眼,又放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位徐百户,怕是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那是。”李胜靠在椅背上,“他带走的那些废纸,够他琢磨一阵子的了。等他回京交差,发现那些玩意儿谁都看不懂……”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西厂的人一旦觉得这里面有大秘密,就不会轻举妄动。
毕竟,把一个“可能掌握了上古秘法”的人直接杀掉,那可比把他活着捉回去研究损失大多了。
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能拖上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足够他把蛮子打回去了。
陈屠听明白了,咧嘴笑了一下:“主公这招,毒啊。”
“毒什么毒,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李胜摆了摆手,“说正事。蛮子那边,最新的情报是什么?”
张景焕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炭笔标出了山川河流和几条官道的走向。
“昨晚林姑娘派人送来的。”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红点说,“金雕前锋已经过了青石关,距离咱们大概三百二十里。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多三十六到四十个时辰,就会抵达卧牛坡。”
“三十六个时辰……”李胜皱了皱眉,“也就是明天傍晚,最迟后天早上。”
“对。”张景焕点头,“主力在后面五十里,大概万人上下。前锋的话,估计五千到八千骑,都是轻骑,擅长包抄和追击。”
李胜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雷豹那边,工事修到什么程度了?”
张景焕早有准备,立即答道:“他天不亮派人来报,说第一道防线已经完成了七成。陷马坑和拒马阵都按主公的要求布置,假缺口也留好了,就等着骑兵往里冲。”
“七成够了。”李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卧牛坡的位置点了点,“陈屠。”
“属下在!”陈屠应道。
“今天中午之前,你带两百人出城,去卧牛坡接应雷豹。”李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变得低沉,“所有的轰天雷,全部带上。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守,是杀。蛮子的骑兵冲进陷马坑之后,用雷开路,能炸多少炸多少。”
陈屠的眼睛亮了起来,抱拳道:“属下领命!”
“等等。”李胜叫住他,“还有一件事——那些青壮,甄别点筛出来的,今天全部编入劳动队,跟着你出城。他们的任务是搬火药、运物资,不用上阵杀人,但必须跟着你走。”
张景焕愣了一下:“主公的意思是……”
“让他们看看蛮子长什么样。”李胜说,“看看咱们是怎么打仗的。打完这一仗,活下来的人,自然就知道该跟着谁混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柳如烟。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布工装,头发盘得高高的,袖子还是挽到小臂的位置,手里抱着一摞纸。
柳如烟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里亮得很。
“大人。”她在门口站定,行了个利落的礼,“甄别点的详表整好了,请大人过目。”
李胜点了点头:“拿过来。”
柳如烟快步走过去,把那摞纸放在桌上。最上面那张写满了数字和名字,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熬了一整夜的成果。
“昨日卯时开门,到今日卯时截止,共计过筛八百二十三人。”她的声音干脆利落,边说边翻着纸,“一类工匠四十七人,其中铁匠十二个,木匠十五个,泥瓦匠十一个,蔑匠九个。二类青壮两百三十一人,全部合格。三类女工一百五十六人。四类……”
她顿了一下。
“四类三百八十九人,已发放三日口粮,指路往南。”
张景焕皱了皱眉:“往南?不留?”
“老弱病残,留下来也是拖累。”柳如烟看向李胜,“这是昨日大人定的规矩。”
李胜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摞详表。
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
姓名、年龄、籍贯、手艺、身体状况、家眷人数——比他之前自己设计的那张表格还要详细。
“这表谁设计的?”李胜问道。
“属下根据大人之前说的‘人口普查’四个字,自己琢磨的。”柳如烟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若有不妥之处,大人尽管指出。”
李胜放下详表,看着她:“柳如烟。”
“属下在。”
“从今天起,甄别点的事你全权负责。东边和西边的分点选址、人手调配、物资供给——”李胜顿了顿,“全归你管。”
柳如烟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胜,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怎么,不敢?”
“不……不是。”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属下领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睛里却亮得吓人。
那不是害怕的亮,是被认可之后的那种亮。
李胜看着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那时候她还穿着教坊司的绸衣,盘着云髻,满身脂粉气。
现在呢?
粗布工装,盘发素颜,袖子挽得老高,手指上还沾着墨渍。
变化真大。
“行了,去忙吧。”他挥了挥手,“有事让人来找我。”
柳如烟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二堂里安静了一瞬。
陈屠看着她的背影,咧嘴笑了一下:“这娘们儿,有点东西。”
张景焕没接话,只是低头咳嗽了两声,眼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芒穿透云层,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城外的工地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那是雷豹的人还在赶工。
三十六个时辰。
也许更短。
他转过身,看着张景焕和陈屠。
“准备开战吧。”
……
通往京城的官道,辰时初。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扬起漫天的尘土。
徐骁坐在车厢里,手里捏着那沓发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
那些奇怪的符号和图形在晨光里显得更加神秘莫测。他越看越觉得,这绝不是什么普通人能画出来的东西。
圆圈、三角形、曲线交织的图案……还有那些看不懂的字母和数字……
一定是某种上古阵法的密文。
一定是。
“大人,”青蛇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咱们这一路可曾发现有人跟踪?”
徐骁抬起头,冷笑一声。
“跟踪?就凭那个姓赵的黑脸大汉?”他把纸小心地收回怀里,“那帮泥腿子,连个像样的探子都派不出来,还想跟咱们斗?”
青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驾着马。
徐骁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回京之后,他要第一时间把这些东西呈给督主。到时候,什么封疆大吏,什么地方军阀,统统都要给西厂让路。
那个李胜……
迟早是囊中之物。
他嘴角微微上扬,在颠簸的马车里睡了过去。
……
辰时,卧牛坡工地。
雷豹站在半坡上,看着
天亮了。
工人们干了一整夜,都累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就躺在土堆上睡着了。但雷豹没让他们停。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完工了。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边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三年前,他爹就是被那帮畜生杀的。
现在,轮到他复仇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他扯着嗓子吼道,“再加把劲,中午之前把最后那排坑挖完!晚上,请你们吃肉!”
工人们被他吼得一激灵,纷纷爬起来继续干活。
雷豹转过身,独臂背在身后,目光如刀。
来吧,蛮子。
老子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