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还在冒烟。
不是真的烟,是热气。
刚死的人,刚死的马,血还热着,蒸腾出一股子白雾,混着硝烟味儿、血腥味儿、马粪味儿,熏得人直想吐。
雷豹蹲在拒马边上,用刀撑着地,大口大口喘气。
他刚才砍翻了七八个蛮子,独臂挥刀挥得脱了力,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百户!”张麻子跑过来,手里攥着那面血糊糊的金雕旗帜,“捡回来了!”
雷豹抬起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好。”他说,“给老子收好了。”
张麻子应了一声,把旗帜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雷豹扭过头,看向南边棘阳城的方向。
晨雾已经散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这片血与泥混杂的战场上。
远处的官道上,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有人来了!”哨兵喊了一声。
雷豹眯起眼睛,朝那边望去。
是几辆马车,还有一队骑兵护送,大概二三十人的样子。打头的是一匹黑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雷豹的眼睛一亮。
是李胜。
他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官道那边走。
“都跟老子过来!”他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李大人来了!”
……
李胜翻身下马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雷豹。
独臂悍将浑身是血,脸上糊着泥巴,头发结成了块,整个人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他腰板挺得笔直,单膝跪在泥地里,那只独臂高高举起,手里攥着一面染血的旗帜。
“末将雷豹,拜见主公!”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胜走上前去,接过那面旗帜。
蛮族前锋的战旗,绣着一只展翅的金色雄鹰,此刻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好。”李胜把旗帜交给身后的王五,“收好了。”
然后他弯下腰,一把托住雷豹的手臂,把他扶了起来。
“起来。”他说,“地上凉。”
雷豹愣了一下。
他打了二十年仗,见过无数的上官——有的高高在上,有的和颜悦色,有的只会骂人。
但从来没有哪个上官,会在这种时候弯下腰来扶他。
“主……主公……”
“走。”李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带我去看看伤员。”
雷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带着李胜往伤兵营那边走。
伤兵营设在拒马后面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上,用几块油布搭了个棚子。
棚子底下躺着四十多个人,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肚子上裹着血糊糊的布条,呻吟声此起彼伏。
李胜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一眼。
“药材呢?”
“回主公,在后面的车上。”柳如烟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沾着油渍,但眼神很亮,“热姜汤也熬好了,酱肉也切好了。”
“先救人。”李胜说,“药材给我。”
柳如烟愣了一下。
“主公,您——”
李胜没理她,径直走进了伤兵营。
雷豹跟在后面,脸上满是震惊。
……
李胜蹲在一个重伤员面前。
那是个年轻的士兵,看着不到二十岁,左边的肋骨断了三根,被长矛捅穿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叫什么?”李胜问。
“回……回大人……”那士兵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小的叫……叫周大牛……”
“周大牛。”李胜点点头,从王五手里接过一瓶药酒,倒在手心里,“待会儿会疼,忍着点。”
然后他伸手,把药酒涂在那士兵的伤口上。
周大牛疼得浑身一抖,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叫出声来。
“好样的。”李胜说,“回头让人给你记一功。”
周大牛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大人……”
李胜没再说话,站起身来,走向下一个伤员。
雷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李胜亲自给伤兵敷药,蹲在血泥里,手上沾满了血和药渣,脸上没有任何嫌弃的神色。
这他娘的……
这他娘的是什么人啊?
大约半个时辰后,李胜从伤兵营里走出来。
他的手上沾满了血,袍子下摆也脏了,但神色如常。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他问。
雷豹上前一步答道:“回主公!此战我军阵亡十二人,重伤八人,轻伤四十余人。”
“敌军呢?”
“斩敌三百二十余人,俘虏三人,缴获战马一百二十匹。”雷豹顿了顿,“还有那面金雕旗帜。”
李胜点点头:“不错。”
他转过身,看向北边的天际线:“主力呢?”
雷豹的脸色变了一下。
“回主公……”他压低声音,“据俘虏交代,金雕前锋只是试探。拓跋宏的主力,万余人,就在后方五十里。”
“万余人?”
“其中重骑三千。”雷豹的声音有些发紧,“蛮子管那叫铁浮屠,人马俱甲,冲起来跟铁墙一样,弓箭射不透,长矛捅不进去。”
李胜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到?”
“最快……明天中午。”雷豹说,“他们在等后面的辎重队跟上来。”
“辎重队?”
“粮草和攻城器械。”雷豹说,“蛮子虽然不善攻城,但这次带了不少梯子和撞木。看样子是打算硬啃棘阳。”
李胜看着雷豹:“你怎么看?”
雷豹愣了一下,没想到李胜会问他的意见。
他想了想,沉声道:“主公,末将以为……今天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蛮子只折损了前锋,没伤筋动骨。拓跋宏肯定会更加谨慎,他可能不会再贸然冲击陷马坑,而是选择——”
“围困?”李胜抢过话。
“对。”雷豹点头,“他手里有三千重骑,完全可以把咱们困死在卧牛坡。只要断了粮道,用不了三天,咱们就得饿死。”
李胜没说话。
他看向远处那片已经被踏成烂泥的战场,看着那些正在清扫尸体的士兵,看着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员。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高,“咱们不能等他来围。”
雷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主公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李胜说,“让他来不及展开阵型。”
雷豹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末将明白!”
他单膝跪地,独臂抱拳。
“主公但有差遣,雷豹万死不辞!”
李胜看着他,点了点头。
“先吃饭。”他说,“酒肉都在车上,让弟兄们吃饱了再说。”
雷豹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大步往马车那边走。
李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
林琬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打算怎么做?”
李胜没回头。
“夜袭。”他说,“今晚。”
林琬琰沉默了一会儿道:“轰天雷还剩多少?”
“足够。”李胜点点头。
远处,雷豹正在指挥士兵们分发酒肉,喊杀声早就停了,但战场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去。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那面被血染红的金雕旗帜上。
旗帜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哀悼什么。
……
大约半个时辰后,卧牛坡山坳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审讯棚。
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木杆子撑起一块油布,遮住头顶的太阳。
地上铺着湿漉漉的稻草,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三个蛮子被绑在木桩上,手脚都用铁索锁着,动弹不得。
他们的皮袍破了几个洞,脸上糊着泥巴和血迹,眼神里带着惊恐和倔强。
李胜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抱胸,看着他们。
林琬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没什么表情。
春梅像影子一样站在角落里,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
“问他们,谁是头儿。”李胜说。
通译是个瘦小的汉子,以前在边关做过买卖,会说几句蛮语。
他凑到那三个俘虏面前,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三个蛮子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不说?”李胜笑了一下,“行。”
他转过身,冲王五招了招手。
“把那个东西拿过来。”
王五应了一声,小跑着从马车上搬下来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巴掌宽,一尺来长,里面装着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
李胜蹲下身,打开一个油纸包,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粉末。
是火药。
轰天雷用剩的边角料,不多,大概够装两个掌心。
“这东西,”李胜指了指那些黑粉末,“你们今天早上见过。”
通译把话翻过去。
三个蛮子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们当然记得,那些从天而降的炸雷,那些瞬间撕碎战马和同伴的恐怖火光。
“不信?”李胜站起身,“那我给你们演示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比拳头还小。
把火药倒进去,用一根细麻绳当引线,然后拎起来走到棚子外面,放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都看好了。”
他划燃火折子,点燃引线。
嗤嗤——
火星沿着麻绳往上窜,李胜转身走回棚子里,神色如常。
三个蛮子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个小陶罐。
两息之后。
轰!
一声闷响,碎石四溅,那块大石头被炸出一个碗口大的坑。
硝烟味儿飘进棚子里,呛得人直咳嗽。
三个蛮子的脸白了。
那个穿着银饰皮袍的看样子官阶最高,他浑身开始发抖。
他的嘴唇在动,嘟囔着什么,像是在念经。
通译侧耳听了听,低声道:“他在求长生天保佑。”
“长生天?”李胜走到那个蛮子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长生天,能挡住这个东西吗?”
他伸出手,指了指棚子外面那块被炸碎的石头。
通译翻译过去。
那蛮子的眼神彻底崩了。
他不再念经,只是浑身发抖,像是被抽干了骨头。
“问他叫什么。”李胜说。
通译问了。
“回……回大人,他叫巴图尔,是金雕前锋的百夫长。”
“巴图尔。”李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问他,你们主力现在在哪。”
巴图尔咬紧牙关,没说话。
“不说?”李胜笑了笑,“那我再给你看点别的。”
他站起身,冲春梅使了个眼色。
春梅会意,拔出软剑,剑尖抵在巴图尔旁边那个蛮子的咽喉上。
“我再问一遍。”李胜说,“你们主力在哪。”
巴图尔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呼吸急促起来。
“三息。”李胜说,“三息之后,我就当你不想说了。”
“一。”
春梅的剑尖往前压了一分,刺破了那蛮子的皮肤,一滴血珠沿着剑刃滚落。
“二。”
“青龙滩!”巴图尔终于崩溃了,用蛮语喊了一句,然后又用蹩脚的汉话重复了一遍,“青龙滩!主力在青龙滩!”
李胜抬起手,春梅收剑退后。
“青龙滩。”他念了一遍,“在哪?”
巴图尔的嘴唇在抖,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
“往北……六十里……有一条大河……”他结结巴巴地说,“那里水草好……大王……大王让大军在那边休整……”
“休整?”李胜眯起眼睛,“带了多少人?”
“一万……不对,一万两千……”巴图尔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三千铁浮屠……”
“铁浮屠。”李胜点点头,“人马俱甲那种?”
“是……”
“粮草呢?怎么运的?”
巴图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胜会问这个。
“粮草……”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粮草……”
“没有?”李胜挑起眉毛,“一万多人,不吃饭的?”
“牛羊。”巴图尔说,“我们……我们带了很多牛羊……五万只……边走边杀……”
“活畜当粮。”李胜轻声道,“有意思。”
他转过头,看向林琬琰。
林琬琰会意,低声道:“五万只牛羊,每天至少要喝水一次。青龙滩那边的河……”她想了想,“应该是浊水河的上游支流。”
“水源。”李胜说,“他们离不开水源。”
“对。”林琬琰点头,“一万多人加五万牲畜,每天的饮水量……他们必须沿河行军,不可能走旱路。”
李胜想了想:“浊水河上游,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形?”
“有。”林琬琰说,“往上游三十里,有一处峡谷,叫狼牙口。两边都是峭壁,只有一条河道能过。”
“狼牙口。”李胜念了一遍,“峡谷有多长?”
“约莫五里。”
“好。”李胜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转回头,继续盯着巴图尔:“铁浮屠什么时候动?”
巴图尔摇头:“不知道……大王没说……”
“那拓跋宏呢?他在哪?”
“在……在大营中间……”巴图尔的声音越来越小,“金帐……最大的那顶……”
“他身边有多少护卫?”
“三百……亲卫……都是最好的勇士……”
李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他说,“把他看好了,别让他死。”
他转身往棚子外面走,林琬琰跟了上来。
两人走到僻静处,李胜才开口。
“信呢?”
林琬琰把手里那封信递了过去。
“赵德昌派去郡城的密使,在城东十五里被我的人截住了。”她说,“人和信都在。”
李胜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信的内容很刺眼。
赵德昌在信里向孙天州告密,说李胜勾结前朝余孽,手握妖法炼铁之术,意图谋反。
信末还提到,如果郡守大人愿意出兵剿灭幸福乡,赵家愿意献上全部家产作为军资。
最阳县丞。”
李胜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赵德昌现在在哪?”
“还在赵府。”林琬琰说,“春梅派人盯着,没让他跑。”
“先别动他。”李胜说。
林琬琰愣了一下。
“不动他?”
“留着。”李胜说,“他是个现成的传声筒。孙天州不是想知道我这边的情况吗?那就让赵德昌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假的。”李胜笑了笑,“让他以为我们损失惨重,弹尽粮绝,快撑不住了。”
林琬琰明白了。
“你要引他出兵?”
“不是引他。”李胜看向北边的天际线,“是让他别在背后捅刀子。只要他以为我们快死了,他就会等着捡便宜,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林琬琰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李胜说,“夜袭。”
“夜袭青龙滩?”
“不是青龙滩。”李胜说,“是狼牙口。”
他转过身,看着林琬琰的眼睛。
“五万牲畜,每天都得喝水。只要断了他们的水,他们就得乱。”
“你打算怎么断?”
李胜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北边的天空,远处,雷豹正指挥着士兵们掩埋尸体,喊声震天。
风里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