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金黄的梧桐叶，扑簌簌地落满南方沿海大学的林荫道。

    

    陆星延刚从实验室出来，白大褂的衣角还沾着点洗不掉的试剂渍，手里捏着刚打印好的论文终稿，指尖微凉。答辩很顺利，导师赵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稳了”，陈阳和王浩在答辩室外守着，一看见他出来就扑上来勾肩搭背，嚷嚷着要去食堂三楼搓一顿庆祝。

    

    陆星延眉眼间难得染了点浅淡的笑意，刚要应声，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那声音不算大，却偏偏顺着风，一字一句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哎，你们听说了吗？物理系的陆星延，他女朋友不是去北京实习了吗？”

    

    “知道啊，就是那个摄影系的苏念，当初他俩在一起的时候，全校都羡慕疯了。”

    

    “羡慕什么呀，我看悬了。没听说吗？最近毕业季，多少情侣都掰了？异地恋最不靠谱了。”

    

    “可不是嘛。苏念在北京那工作室听说是业内顶流，说不定实习完就直接留那儿了。陆星延呢？保研本校了，总不能为了女朋友放弃吧？”

    

    “我赌五毛，他俩早晚得分。你看啊，一个在北京打拼，一个在南方读研，圈子都不一样了，感情能好到哪儿去？”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得人耳膜发疼。

    

    陆星延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周身的气压冷得像初冬的霜。他停下脚步，侧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几个坐在石凳上的男生，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手里拿着篮球，显然是刚打完球歇脚。看见陆星延望过来，他们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个尴尬地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落叶。

    

    陈阳气得当场就要冲上去理论：“你们几个胡说八道什么呢？会不会说话？”

    

    王浩也皱着眉拽了拽陈阳的胳膊，眼神示意他别冲动，又看向陆星延，生怕他生气。

    

    陆星延却没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几个男生，没说一句话，却让石凳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那几个男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匆匆抓起篮球，说了句“我们还有事”，就一溜烟地跑了。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陈阳还在愤愤不平：“什么人啊这是？自己感情不顺，就见不得别人好？星延，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吃饱了撑的！”

    

    王浩也附和着点头：“就是就是。毕业分手潮怎么了？那是别人，又不是你和苏念。你们俩什么感情，我们还不清楚吗？”

    

    陆星延没说话。他垂下眼帘，看着落在手背上的一片梧桐叶，叶片边缘已经泛黄，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不是生气。

    

    只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不太舒服。

    

    刚才那些话，其实他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自从苏念去了北京，这样的流言蜚语就没断过。

    

    食堂里打饭的时候，会听见隔壁桌的女生窃窃私语；图书馆里占座的时候，会瞥见对面的同学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就连在实验室加班到深夜，回宿舍的路上，都能听见路过的情侣在讨论“陆星延和苏念会不会分手”。

    

    毕业季的风，总是带着点浮躁和伤感。

    

    校园里的公告栏上，贴满了招聘启事和考研喜报，也夹杂着一些不知是谁贴上去的“分手信”，字迹潦草，透着股不甘心的委屈。篮球场边的长椅上，再也看不见那些腻腻歪歪的身影；就连平时最热闹的情侣路，都冷清了不少。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毕业分手潮”。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了整个校园，让原本甜蜜的爱情，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陆星延抬手，轻轻拂掉手背上的梧桐叶，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底。他想起苏念走的那天，在高铁站，她红着眼眶抱住他，小声说：“陆星延，我会想你的。”

    

    他当时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也是。”

    

    他还说，等他答辩完，就去北京看她。

    

    可现在，那些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苏念在北京，过得好吗？

    

    工作室的工作是不是很忙？有没有按时吃饭？会不会像上次那样，被客户刁难了，却只能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哭？

    

    她会不会……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留在北京？

    

    如果她真的选择留在北京，他该怎么办？

    

    放弃保研，去北京找她？

    

    还是……

    

    陆星延不敢再想下去。

    

    他怕自己的那些顾虑，会变成压垮他们感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星延？星延？”

    

    陈阳的声音把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陆星延抬起头，看见陈阳和王浩正担忧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陈阳小心翼翼地问，“刚才那些话，你别当真啊。”

    

    陆星延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有点难。他摇了摇头，声音有点沙哑：“没事。”

    

    “没事就好。”王浩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吃饭去！三楼的糖醋排骨，我请客！”

    

    陈阳也连忙附和：“对对对，吃饭吃饭！不开心的事，都让它滚蛋！”

    

    陆星延没拒绝。他把论文终稿塞进书包，跟着陈阳和王浩，慢慢往食堂的方向走。

    

    林荫道上的梧桐叶还在不停地落，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路上，不断有人朝他们看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陆星延假装没看见，他低着头，脚步沉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了。

    

    食堂三楼的人不算多。陈阳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可乐鸡翅、番茄炒蛋，都是陆星延爱吃的。王浩开了一瓶冰镇汽水，给陆星延倒了满满一杯。

    

    “来，星延，干杯！”陈阳举起杯子，笑得没心没肺，“恭喜我们的物理系大神，保研答辩顺利通过！”

    

    王浩也跟着举起杯子：“干杯！祝你和苏念长长久久，早点结婚！”

    

    陆星延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又看了看两个一脸真诚的兄弟，心里的那点烦闷，总算消散了些。他举起杯子，和他们碰了一下，冰凉的汽水滑过喉咙，带着点微醺的甜。

    

    “谢谢。”他轻声说。

    

    陈阳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他碗里：“吃菜吃菜！这排骨可是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贼香！”

    

    王浩也跟着夹菜：“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忙着准备答辩，没好好吃饭？”

    

    陆星延嗯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

    

    糖醋排骨的酸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没怎么勾起他的食欲。他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想起苏念。

    

    想起大一的时候，他和苏念第一次在食堂吃饭。那时候他们还是同桌，苏念不小心把汤洒在了他的裤子上，急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儿地道歉。他当时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没事”，心里却偷偷记住了她手忙脚乱的样子。

    

    想起大二的时候，他们确定关系后，第一次在食堂公开牵手。整个食堂都沸腾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苏念害羞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他却挺直了脊背，坦然地接受所有人的注视。

    

    想起大三的时候，他们在食堂三楼一起复习，苏念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他悄悄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她的睡颜，存进了相册里，设成了锁屏。

    

    那些点点滴滴的回忆，像电影镜头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一闪过，温暖得让人鼻酸。

    

    他和苏念，从大一的薄荷奶茶开始，走过了春夏秋冬，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他们一起在操场看日出，一起在天台看星星，一起在图书馆熬夜，一起在小公寓里做饭。

    

    他们的感情，哪里是那些流言蜚语就能轻易撼动的？

    

    陆星延放下筷子，心里渐渐清明起来。

    

    他不会让那些话成真的。

    

    永远不会。

    

    陈阳和王浩还在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聊毕业旅行，聊未来的规划，聊哪个系的哪个女生又分手了。陆星延没怎么听，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苏念的聊天界面。

    

    屏幕上还停留在早上的对话。

    

    他发了句“答辩顺利”。

    

    苏念回了个开心的表情包，还加了一句“太棒啦！陆大神最厉害！”

    

    陆星延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手指动了动，想给她发点什么，问问她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问问她工作顺不顺利，问问她有没有想他。

    

    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收了回去。

    

    现在是北京的下午，苏念应该还在工作室忙吧？他不想打扰她。

    

    吃完饭，陈阳和王浩要去网吧打游戏，拉着他一起去。陆星延摇了摇头，说：“我还有点事，先回宿舍了。”

    

    陈阳和王浩也没勉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有事随时叫我们。”

    

    陆星延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食堂。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朝着学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校门口有一家花店，是苏念很喜欢的那家。以前他们约会的时候，苏念总会拉着他进去逛一圈，看看那些五颜六色的花，然后笑着说：“陆星延，你看这向日葵，多像你啊，永远都那么阳光。”

    

    那时候他还会反驳她：“我哪里阳光了？”

    

    苏念就会踮起脚尖，捏捏他的脸，笑着说：“在我心里，你就是最阳光的。”

    

    陆星延走到花店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暖融融的花香扑面而来，驱散了深秋的凉意。老板娘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小伙子，又来了？还是买向日葵吗？”

    

    陆星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一片向日葵上。

    

    金黄色的花瓣，碧绿的叶子，像一个个小太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板娘，帮我包一束最大的。”他说。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开始包花，一边包一边笑着说：“是送给女朋友的吧？你女朋友可真幸福，每次来都给她买花。”

    

    陆星延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向日葵，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啊，他的女朋友，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包好花，陆星延付了钱，抱着那一大束向日葵，走出了花店。

    

    夕阳的余晖洒在向日葵上，金灿灿的，好看极了。

    

    他抱着花，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想现在就去北京，把这束向日葵送给苏念，然后告诉她，那些流言蜚语，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想告诉她，不管她选择留在北京，还是回到他的身边，他都会支持她。

    

    他想告诉她，从大一的薄荷茶，到未来的一辈子，他都只认她一个人。

    

    陆星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向日葵，又掏出手机，点开了购票软件。

    

    就在他准备输入“南方沿海大学——北京”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苏念打来的。

    

    陆星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连忙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念念？”

    

    电话那头的苏念，声音带着点雀跃，还有点小小的委屈：“陆星延，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之前那个被客户驳回的方案，通过了！张总监还夸我有灵气呢！”

    

    陆星延笑了，眼底的寒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是吗？我们念念真棒。”

    

    “那当然！”苏念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顿了顿，又小声说，“可是……我今天有点想你了。”

    

    陆星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抱着向日葵，看着天边的晚霞，轻声说：“我也想你。”

    

    “陆星延，”苏念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犹豫，“张总监今天找我谈话了，他说……他说想让我留在工作室。”

    

    陆星延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来了。

    

    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轻声问：“那你想留在北京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念的声音带着点迷茫，还有点小心翼翼地传了过来：“我不知道。陆星延，我……我舍不得你，可是我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我好纠结啊……”

    

    陆星延看着怀里的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

    

    他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坚定的笑意。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苏念，一字一句地说：“念念，别纠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温柔而郑重：

    

    “因为，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电话那头的苏念，似乎愣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哽咽，还有点释然的笑意：“陆星延，有你真好。”

    

    陆星延笑了，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一幅绚丽的油画。

    

    他抱着那束向日葵，站在晚风里，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他和苏念的爱情，不会输给距离，更不会输给毕业季的流言蜚语。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挂掉电话，准备去买去北京的高铁票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短信。

    

    发件人是赵老师。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星延，北京分校联合培养项目的申请材料，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明天下午五点前，记得交到我办公室。

    

    陆星延看着那条短信，脚步猛地顿住了。

    

    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向日葵，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里，渐渐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去北京的高铁票，还买吗？

    

    联合培养项目的申请材料，又该怎么准备？

    

    一边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的恋人，一边是需要全力以赴的学业。

    

    这个深秋的傍晚，陆星延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第一次，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而远在北京的苏念，挂掉电话后，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霓虹灯，轻轻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只是，她不知道，一场关于爱情与梦想的双向奔赴，已经在悄然酝酿。

    

    而那些盘旋在校园里的流言蜚语，不过是这场奔赴前，微不足道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