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三年,三月初九。
青州城,皇宫御书房。
窗外春雨绵绵,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棂上。屋里烧着炭盆,暖洋洋的,和外面的潮湿判若两个世界。
林冲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信是从边境送来的,加急,六百里加急。
他看了三遍。
然后放下信,看向坐在下首的几个人。
武松、鲁智深、杨志、朱武。
大齐最核心的几个人,都在这儿了。
“都看看吧。”林冲把信递给朱武。
朱武接过,快速扫了一遍,脸色微微一变。
然后递给武松。
武松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递给鲁智深。
鲁智深接过信,瞪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
然后抬起头:
“哥哥,这上面说啥?洒家看不懂。”
林冲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卢俊义杀了宋江和吴用,提着他们的人头,来投奔大齐了。”
鲁智深眼睛瞪得像铜铃:
“啥?!卢俊义杀了宋江?!”
林冲点点头:
“对。还有秦明。两人一起动的手。宋江和吴用的人头,现在就在卢俊义手里。”
御书房里,一片沉默。
卢俊义。
玉麒麟卢俊义。
梁山第二把交椅,武功天下无敌,棍棒天下无双。
当年在梁山,林冲和他交过手。
那一战,惊天动地,打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后来林冲离开梁山,另立二龙山,就再也没见过他。
现在,他要来了。
提着宋江的人头。
鲁智深挠挠光头:
“哥哥,卢俊义那厮,当年可是宋江的铁杆。他怎么会杀宋江?”
朱武道:
“鲁将军,此一时彼一时。宋江把梁山带上了死路,一百单八将,死得只剩几个。卢俊义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他恨宋江,很正常。”
鲁智深点点头:
“那倒也是。洒家听说,宋江那厮,最后混得可惨。朝廷封了个小官,连俸禄都发不起。卢俊义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头。”
武松忽然开口:
“吃苦是一回事。杀宋江,是另一回事。”
众人看向他。
武松面无表情:
“卢俊义这人,我听说过。重义气,讲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对大哥下手。现在他动手了,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
“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林冲点点头:
“二郎说得对。卢俊义不是那种人。他能杀宋江,一定是被逼到了绝路。”
他看着那份信:
“信上说,他们杀了宋江和吴用之后,带着人头,一路向南,直奔大齐边境。路上被追兵截杀,死了不少人。现在剩下的,不到十个人。”
鲁智深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惨?”
林冲道:
“更惨的还在后头。江南那边,方腊的残部还在跟宋军死磕。梁山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春雨:
“卢俊义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大。他来找朕,是走投无路,也是……想求一条活路。”
鲁智深站起来:
“哥哥,那咱们收不收?”
林冲没有回答,看向武松:
“二郎,你说呢?”
武松沉吟片刻:
“收,当然要收。卢俊义武艺超群,秦明也是猛将,花荣箭术天下无双,朱仝义薄云天,呼延灼骑兵无敌。这些人,都是人才。”
他顿了顿:
“但怎么收,是个问题。”
鲁智深问:
“怎么收?开门迎进来不就完了?”
武松摇头:
“没那么简单。他们毕竟跟过宋江,打过咱们的人。虽然最后反了,但谁知道是真的反,还是走投无路?万一心里还有疙瘩,万一哪天想起来,又反了怎么办?”
他看着林冲:
“陛下,末将以为,可用,但须观察,不可骤予高位。”
鲁智深挠挠头:
“武老二,你这人就是想得多。洒家觉得,卢俊义那人,洒家见过,是个汉子。他既然杀了宋江来投奔,那就是真心。给个高位怎么了?”
武松看着他:
“鲁大师,你还记得当年在二龙山,有个降将,刚来的时候信誓旦旦,后来呢?”
鲁智深一愣:
“后来……后来怎么了?”
武松道:
“后来他趁夜逃跑,被巡逻的兄弟抓住,砍了脑袋。”
鲁智深不说话了。
武松继续道:
“人心隔肚皮。咱们可以信他,但不能不防他。给个偏将,让他跟着打仗。立了功,再往上升。这样既显大度,又保险。”
林冲看向朱武:
“军师怎么看?”
朱武摇着羽扇:
“臣以为武将军说得对。卢俊义等人,确实是人才。但人才,要用在合适的地方。”
他想了想:
“卢俊义武功高,但没带过兵。让他独领一军,恐怕不合适。不如放在武将军麾下,做个偏将。跟着武将军打仗,既能发挥他的本事,又能观察他的为人。”
“秦明性子急,容易冲动。鲁将军正好能压住他。放在鲁将军麾下,也是偏将。”
“花荣箭术好,但性格孤傲。神机营那边,凌振正缺个教习箭术的师父。让他去神机营,既能发挥所长,又不会跟其他人起冲突。”
“朱仝重义气,适合做地方官。让他当个巡检,管几个县,应该能胜任。”
“呼延灼精通骑兵,正好帮咱们训练骑兵。徐宁那边,正缺个帮手。”
林冲听着,不时点头。
鲁智深听得云里雾里:
“军师,你这安排得也太细了吧?”
朱武笑了:
“鲁将军,这叫人尽其才。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长处,放在合适的地方,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鲁智深挠挠头:
“洒家听不懂。反正哥哥说啥就是啥。”
林冲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众人面前:
“朕的意思是——”
众人竖起耳朵。
林冲一字一句:
“准其入齐。”
鲁智深眼睛一亮:
“哥哥英明!”
林冲摆摆手:
“别急着夸。朕还没说完。”
他看着窗外,目光深邃:
“他们入齐之后,朕要亲自见他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
“梁山旧事,自此翻篇。过往不究,但须从基层做起。凭功绩晋升,不搞特殊。”
“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送他们回乡。”
武松点头:
“陛下圣明。这样既显大度,又立规矩。”
鲁智深也点头:
“洒家也觉得好。让他们从基层干起,看看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吹牛。”
朱武道:
“陛下,他们什么时候到?”
林冲想了想:
“信上说,已经过了黄河。大概再有三天,就能到青州。”
他看向武松:
“二郎,你派人去接一下。别让他们在路上出事。”
武松抱拳:
“末将领命。”
三天后,三月十二。
青州城,皇宫正殿。
今天是大朝会的日子,在京七品以上官员,全部到齐。
一百多人,按品级排列,整整齐齐。
林冲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都回头。
殿门打开,几个人走进来。
打头的那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腰悬长剑。
正是卢俊义。
他身后,跟着秦明、花荣、朱仝、呼延灼。
五个人,风尘仆仆,满脸疲惫。
但腰杆挺得笔直。
卢俊义走到殿中央,停下。
他双手高举一个木匣,单膝跪地:
“罪臣卢俊义,叩见陛下!”
秦明等人也跟着跪下。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木匣。
大家都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宋江的人头。
吴用的人头。
梁山之主的头颅。
林冲看着那个木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卢员外,起来吧。”
卢俊义站起来。
林冲看着他:
“这一路,辛苦了。”
卢俊义眼眶一热:
“罪臣……不辛苦。”
林冲点点头:
“好。来人,把人头收下。好好安葬。”
朱武上前,接过木匣。
林冲看着卢俊义,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些人。
秦明、花荣、朱仝、呼延灼。
一个个,都是熟面孔。
当年在梁山,都见过。
“卢员外,”林冲开口,“你们来投奔朕,朕很高兴。”
“但有些话,朕要说在前面。”
卢俊义抱拳:
“陛下请讲。”
林冲一字一句:
“梁山旧事,自此翻篇。你们跟过宋江,打过朕的人,朕不追究。”
“但从今天起,你们是大齐的人,不是梁山的人。”
“过往不究,但须从基层做起。凭功绩晋升,不搞特殊。”
他看着卢俊义:
“你,愿意吗?”
卢俊义愣住了。
他以为林冲会给他一个将军,会给他一个高位。
没想到……
从基层做起?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罪臣……愿意!”
秦明等人也跟着跪下:
“末将等,愿意!”
林冲笑了:
“好。都起来吧。”
他看向武松:
“二郎,卢俊义就交给你了。在你麾下当个偏将,跟着你打仗。”
武松抱拳:
“末将领命。”
林冲又看向鲁智深:
“鲁大哥,秦明归你。他也是个猛将,你好好带。”
鲁智深咧嘴笑:
“得嘞!洒家最喜欢带猛将!”
林冲看向朱武:
“花荣去神机营,教习箭术。凌振那边,朕已经打好招呼了。”
朱武点头:
“臣这就安排。”
林冲看向杨志:
“朱仝去地方当巡检。你帮他挑个好地方。”
杨志抱拳:
“末将领命。”
林冲看向徐宁:
“呼延灼跟你一起训练骑兵。他是骑兵高手,你多跟他学学。”
徐宁点头:
“末将明白。”
安排完了。
卢俊义等人站在殿上,心里五味杂陈。
从基层做起。
偏将。
巡检。
教习。
都不是大官。
但他们知道,林冲能收留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他们杀了宋江,杀了吴用,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齐,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卢俊义看着林冲,忽然想起当年在梁山的日子。
那时候林冲还是林教头,沉默寡言,但枪法如神。
他们交过手,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了。
现在,他跪在他面前,成了他的臣子。
世事难料。
林冲看着他们,笑了:
“都愣着干什么?下去休息吧。一路辛苦,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各司其职。”
卢俊义等人跪下:
“谢陛下!”
然后站起来,退了出去。
殿外,阳光正好。
卢俊义站在阳光下,深吸一口气。
秦明凑过来:
“卢员外,你说……咱们这一步,走对了吗?”
卢俊义沉默片刻:
“不知道。但至少,活着。”
秦明点点头:
“活着就好。”
花荣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想起宋江。
想起那个把他从清风寨带出来的大哥。
他亲手杀了他的大哥。
但他不后悔。
因为宋江,把他们都带上了死路。
朱仝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花将军,别想了。过去了。”
花荣点点头:
“嗯。过去了。”
呼延灼站在最后,看着这座陌生的皇宫。
他想起自己的家,自己的族人,自己的过去。
都没了。
但新的,开始了。
远处,林冲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
武松站在他身后:
“陛下,他们……”
林冲摆摆手:
“让他们去吧。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他顿了顿:
“梁山一百单八将,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没几个了。他们能来,朕就收着。”
武松点点头:
“陛下胸怀宽广。”
林冲笑了:
“不是胸怀宽广。是……”
他看着窗外:
“是朕也曾经无路可走过。知道那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