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的第五天,武松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学会游泳。
不是那种在浅水区扑腾两下、勉强不沉底的“会游”,而是真正的、能在海里游上几里地的“会游”。林冲说过,海军陆战队的统领,必须能在任何情况下作战。如果连游泳都不会,算什么海军?
但武松也知道,学游泳对他这个北方大汉来说,比登天还难。
他的身体太重了。一米九的个头,两百斤的体重,浑身上下全是腱子肉,密度比水大得多。别人往水里一躺,自然而然就浮起来了;他往水里一躺,“咕咚”一声就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
张顺教他的漂浮技巧,他练了三天,还是浮不起来。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屏住呼吸,放松身体,四肢伸展,然后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沉下去,直到脚踩到海底的沙地。
“武二哥,”张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耐心地说,“你要放松,真的放松。水是朋友,不是敌人。你越紧张,就越沉。”
武松站在水里,水没过了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铁柱,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战斗。
“我放松了。”他说。
张顺哭笑不得:“你这叫放松?你比桅杆还硬。”
武松的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没有放松。他也想放松,但他的身体不听话。每一寸肌肉都在本能地抗拒——抗拒这个陌生的环境,抗拒这种失重的感觉,抗拒那种随时可能被吞噬的恐惧。
这种恐惧,他在景阳冈上面对老虎的时候都没有过。因为老虎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他知道怎么对付它。但水不一样。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你一拳打上去,它散了,然后又合拢。你越挣扎,它越要把你往下拽。
“再来。”武松咬着牙说。
他深吸一口气,仰面躺了下去。
水漫过他的耳朵,世界 suddenly变得安静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闷而有力。他努力放松身体,四肢伸展,让自己像一片叶子一样浮在水面上。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腿开始下沉。
五秒,六秒,七秒……
他的腰也开始下沉。
十秒。他整个人沉了下去,水没过了他的脸。他没有挣扎,就那么沉下去,直到脚踩到海底的沙地。
他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面无表情。
“十秒。”张顺说,“比昨天多了两秒。”
武松没有说话。十秒。他最多只能浮十秒。而张顺能在水面上躺一整天。鲁智深那个胖子,虽然也不会游泳,但他往水里一躺,肚子像座小山一样浮在水面上,根本不用费劲。
“再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躺了下去。
这一次,他只撑了八秒。
再来,六秒。
再来,七秒。
再来,九秒。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最好的成绩还是十秒。
张顺看着他,心中暗暗叹气。武松的体格太好了,肌肉太发达了,脂肪太少了。在水里,脂肪是优势,肌肉是劣势。鲁智深虽然更重,但他那一身肥肉就是天然的浮力装置。武松不一样,他就是一块人形的铁坨子。
“武二哥,”张顺斟酌着措辞,“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方法?”
武松看着他:“什么方法?”
张顺犹豫了一下,说:“你这种体格,光靠放松是浮不起来的。你得动起来。游泳游泳,关键在‘游’不再‘浮’。你一边游一边换气,就不会沉下去。”
武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教我。”
张顺教了他最简单的蛙泳动作——双手划水,双腿蹬水,一呼一吸,配合协调。
武松学得很认真。他一遍一遍地练习动作,在浅水区里比划着,像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他的动作很笨拙,很不协调,但他不放弃。
练了半个时辰,他觉得差不多了,就试着往深水区游。
他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双手向前划,双腿向后蹬——
游了三尺,沉了。
他冒出头来,咳嗽了两声,呛了一口水。
再来,五尺,沉了。
再来,一丈,沉了。
再来,一丈五尺,沉了。
每一次,他都比上一次多游一点点。每一次,他都在沉下去之前,多前进了几尺。
张顺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心中暗暗佩服。这个人的倔强,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东西。他不是在学游泳,他是在跟水搏斗。每一次沉下去,他都不服气;每一次冒出头来,他都要再试一次。水可以让他沉,但不能让他认输。
一个下午过去了,武松最好的成绩是三丈。
三丈,对普通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武松来说,这是一个里程碑。这是他第一次在水里前进了三丈,没有沉下去,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全靠自己的力量。
他站在浅水区里,浑身湿透,气喘吁吁,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明天,我要游五丈。”他说。
张顺笑了:“好。明天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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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武松天不亮就来到了海边。
海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海水凉得刺骨。他脱掉外袍,只穿了一条短裤,走进了水里。
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胸口。他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开始游。
一丈,两丈,三丈——
沉了。
他冒出头来,转身走回起点,再来。
一丈,两丈,三丈,四丈——
沉了。
再来。一丈,两丈,三丈,四丈,四丈五尺——
沉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成绩停留在四丈五尺,怎么也突破不了五丈。
张顺来了,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武二哥,你的动作不对。你太用力了。游泳不是打架,不是越用力越快。你要放松,让水带着你走。”
武松停下来,喘着气,看着他:“放松?”
“对。你划水的时候,手臂太僵硬了,像两根铁棍。你要让手臂柔软一些,像鱼鳍一样。蹬腿的时候也是,不要太猛,要柔和,要有节奏。”
武松试着调整动作,但效果并不好。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用力的方式,要他“柔和”下来,比让他举五百斤的石锁还难。
“再来。”他咬着牙说。
他扎进水里,试着让手臂柔软一些,试着让蹬腿的节奏慢一些——
这一次,他游了六丈。
他从水里冒出头来,愣住了。他回头看了看起点,六丈的距离,他居然游过来了,没有沉。
“好!”张顺在岸上拍手,“武二哥!你做到了!”
武松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微微上扬。
六丈。
他能游六丈了。
从这一天起,武松每天都泡在海里。
早上天不亮就下水,练到太阳升起来;下午训练完了,又下水,练到太阳落山。他不怕冷,不怕累,不怕呛水。一遍一遍地游,一遍一遍地沉,一遍一遍地重来。
三天后,他能游十丈了。
五天后,他能游二十丈了。
七天后,他能游五十丈了。
十天后,他能游一百丈了。
一百丈,相当于三百步。武松可以从码头游到“破浪号”停泊的位置,中途不用休息,不用踩水,一口气游过去。
这在大齐海军的水兵里,已经算是中等水平了。
但对武松来说,这还不够。
“我要游到对面那个小岛上去。”他指着远处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对张顺说。
张顺看了看那个小岛,又看了看武松,犹豫了一下:“武二哥,那个岛至少有三里远。你才学了十天——”
“我知道。”武松打断他,“但我要试试。”
张顺没有再劝。他知道,武松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武松站在水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扎进了海里。
他游得很稳,不快不慢,节奏均匀。双手划水,双腿蹬水,一呼一吸,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的身体在水面上一起一伏,像一条巨大的鱼。
张顺划着一艘小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随时准备救人。
一百丈,武松没有停。
两百丈,他还在游。
三百丈,他的速度慢了一些,但还在游。
五百丈,他已经游了一半。张顺在小船上看着,心中暗暗赞叹。这个人的体能,简直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在水里游了五百丈,居然还有力气。
八百丈,武松的速度更慢了,但他没有停。他的手臂还在划,腿还在蹬,呼吸还在继续。
一千丈——三里。
他游到了小岛边上。
他从水里走出来,站在沙滩上,浑身湿透,气喘如牛。他的腿在抖,手臂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海岸线。那个他出发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几乎看不见了。
“我游过来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顺划着小船靠岸,跳下来,一把抱住了他:“武二哥!你是好样的!”
武松拍了拍他的背,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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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岸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鲁智深站在码头上等着,看到武松从水里走出来,瞪大了眼睛。
“兄弟,你游过去了?”
武松点头。
“三里?”
武松点头。
鲁智深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洒家连十丈都游不了……”
武松看着他,忽然说:“我教你。”
鲁智深一愣:“你教我?你才学了十天——”
“十天够了。”武松打断他,“我知道怎么教了。”
鲁智深看着武松,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你教洒家。”
从那天起,武松成了鲁智深的游泳教练。
他的教学方法很简单——把鲁智深推到深水区,让他自己游回来。
“兄弟!你这是谋杀!”鲁智深在水里扑腾着,大喊大叫。
“游回来。”武松站在浅水区,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洒家不会游!”
“那就学。游回来。”
鲁智深骂骂咧咧地扑腾着,手脚并用,像一只落水的熊。他呛了好几口水,沉了好几次,但每一次,他都挣扎着浮上来,朝着浅水区扑腾。
一丈,两丈,三丈……
他居然游回来了。
他站在浅水区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洒家……洒家游过来了?”
“三丈。”武松说,“明天游五丈。”
鲁智深的脸又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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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武松已经能游五里了。
他的游泳姿势还是不好看——太用力,太僵硬,没有张顺那种行云流水的感觉。但他的速度很快,耐力很强,在水里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张顺给他测了一次——一炷香的时间,他游了三百丈。这个速度,在大齐海军的水兵里,已经能排进前十了。
“武二哥,”张顺感叹道,“你真是……旱鸭子里的游泳冠军。”
武松对这个称号不置可否。他不在乎什么冠军,他在乎的是——他能游了。他能在水里自由地来去,不用害怕,不用紧张,不用跟水搏斗。
水不再是他的敌人了。
虽然还算不上朋友,但至少,不再是敌人。
这一天傍晚,武松一个人坐在码头上,双脚泡在海水里,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黄金路。
林冲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武松,”林冲忽然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一定要你学游泳吗?”
武松想了想,说:“因为海军陆战队需要在水上作战。”
“不全是。”林冲摇头,“朕要你学游泳,是因为朕需要你活着。”
武松转过头,看着林冲。
林冲的目光望着远处,声音很平淡:“将来,你要带着兄弟们登陆作战。你们要坐船,要在海上航行,要在陌生的海岸上战斗。如果你不会游泳,万一船翻了,你就死了。朕不能没有你。”
武松的眼眶微微发热。
“臣不会死的。”他说,声音低沉但坚定。
“朕知道。”林冲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朕才让你学。”
他站起身,走了。
武松坐在码头上,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余晖。海面上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倒映在水中,像无数的眼睛在眨。
武松低头看着水中的星星,忽然笑了。
他想起半个月前,他还站在这个码头上,连跳板都不敢走。现在,他能游五里了。
五里。
他武二,终于不怕水了。
他站起身,脱掉外袍,纵身跳入海中。
水花四溅,在月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他在水里游着,越游越远,越游越快,像一条黑色的鲨鱼,劈开海浪,朝着星辰大海的方向前进。
远处,鲁智深站在码头上,看着武松的身影越来越小,摇了摇头,嘟囔道:“这个疯子……”
然后他也脱掉外袍,“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他不会游,但他会扑腾。
扑腾着扑腾着,说不定哪天就学会了呢。
月光下,两个身影在海面上起起伏伏,一个游得飞快,一个扑腾得热闹。
岸上,水兵们看着这一幕,都笑了。
但笑着笑着,每个人的眼中,都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是敬佩。
是感动。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