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碧山庄内的宴饮正酣，丝竹管弦，觥筹交错，语笑喧阗，隔着重重花木和假山，那热闹仿佛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

    贺青崖端坐在席间，身姿笔挺如松，与周遭那些或纵情酒乐、或高谈阔论的世家子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暗纹锦袍，腰束革带，未着铠甲，却依旧难掩行伍中磨砺出的凛然之气。

    面容是久经风霜的麦色，五官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看人时极亮，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

    他并非故作清高，只是天性不喜这等浮华喧嚣的应酬，尤其不耐那些内宅妇人和娇怯千金的打量目光。

    勉强应酬了几轮，趁着卫若兰与人划拳斗酒、无暇他顾之际，贺青崖便悄悄离席，信步往园子更深处走去，只想寻个清净角落，透一口气。

    他沿着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径，不知不觉走到了大观园靠近东南角的一处僻静院落附近。

    这里离宴席中心已远，喧嚣声变得模糊，只余下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和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刚在一丛茂密的翠竹旁站定，准备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却听得旁边月洞门内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争执声，打破了此处的静谧。

    “李姐姐，你这话好没道理！那清理花圃、修剪枝叶的活儿，历来就是我们几个负责的，怎地如今二奶奶说要整顿园子，你就想把那轻省的洒扫活儿也揽过去，倒把这脏累的推给我们？”一个声音带着不满和委屈。

    “王婆子，你休要胡吣！”另一个年长些、略显油滑的声音立刻反驳，“什么叫推给你们？那是上头重新分派的差事！再说了，洒扫活儿难道就轻省了？那落叶花瓣，风一吹就跑，得来回扫多少遍？哪像你们，修剪完了就能歇半晌！”

    “你。。。你强词夺理！”

    “我怎么强词夺理了？分明是你们想偷懒耍滑！”

    贺青崖眉头微蹙，他无意听这些仆妇之间的口角是非，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得一个清亮利落、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女声插了进来，瞬间压住了那两人的争吵。

    “都住口！”

    贺青崖脚步一顿，下意识地透过竹叶缝隙向月洞门内望去。

    只见院内站着三个婆子，两个正吵得面红耳赤，另一个背对着他，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抹纤细挺直的背影，穿着玉色绫袄，青缎坎肩，乌黑的头发简单挽起。虽只是背影，却莫名给人一种沉静而有力的感觉。

    那女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玉珠落盘，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势：“在主子院外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是打量着今日前头宴客，没人管束你们了不成？”

    那两个争吵的婆子似乎有些惧怕这女子，声音顿时低了下去，但仍带着不服气。

    李婆子抢先道：“晴雯姑娘，不是我们要吵，实在是王婆子她……”

    “我不听你们各自的原委！”被称作晴雯的女子打断她，语气干脆，“我只问你们，差事是上头分派的，还是你们私下协商的？”

    王婆子忙道：“是。。。是林之孝家的前儿重新派的。。。”

    “既然是林大娘派的，那就是定例。”晴雯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李妈妈，你觉得洒扫轻省，是觉得林大娘分派不公？还是觉得王妈妈她们就该做那脏累的？”

    李婆子被她一问，噎住了，讪讪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晴雯追问，不容她含糊，“差事各有难处，洒扫需耐心细致，修剪需体力技巧，本无高下之分。若人人都挑自认为轻省的，那些无人愿做的差事，难道要主子亲自去做不成？”

    她的话条理分明，一针见血，将那点小心思剥得干干净净。贺青崖在外听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一个丫鬟，竟有这般清晰的逻辑和口才？

    晴雯不等她们回答，继续道：“今日之事，我且不追究你们喧哗之过。差事依旧按林大娘的分派执行，不得更改。若再有异议，自行去寻林大娘理论，休要在此吵闹，徒惹人笑话！”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分量：“咱们在府里当差，讲究的是个‘忠’字，忠于职守，各司其职，方能安稳。若是人人都存了投机取巧、攀比计较的心，这府里岂不乱了套？你们都是老人了，这个道理，难道还要我一个丫头来教？”

    这一番话，既有威严的压制，又有情理的开导，软硬兼施。

    两个婆子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点争强好胜的心思也歇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了头。

    “还不去做事？”晴雯最后道。

    “是，是，晴雯姑娘。”两个婆子再不敢多言，连忙各自拿起工具，灰溜溜地散开干活去了。

    一场风波，瞬息间消弭于无形。

    院内恢复了安静。晴雯似乎轻轻舒了口气，这才转过身来。

    竹影之外，贺青崖终于看清了她的正脸。

    刹那间，他只觉得周遭的竹声、风声似乎都远去了。

    那是一个极其标致的丫头。

    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眉眼精致如画，尤其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挑，天然一段风流灵巧，此刻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通透。

    她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像是大病初愈，却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和方才言语间的锋芒，又明确地昭示着这绝非一个柔弱的女子。

    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丫鬟，甚至任何一个世家小姐身上，见过如此矛盾又和谐的特质——娇柔与刚烈，灵巧与沉静，竟能融于一身。

    晴雯并未注意到竹丛后有人。

    她理了理鬓角，目光扫过那两个婆子离开的方向，确认她们已老实干活，这才迈步，准备离开这处院落。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竹丛间隙中，那一抹凝立不动的玄青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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