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之际,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将军府侧门。
凤姐带着平儿、巧姐儿以及奶嬷嬷从车上下来。
巧姐儿穿着一身簇新的粉缎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她只当是来晴雯姑姑家做客玩耍,一下车就好奇地四处张望。
奶嬷嬷则是一脸憨厚老实,小心翼翼地跟在巧姐儿身后。
晴雯早已得了信,亲自在二门内迎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湖蓝色杭绸长袄,外罩着银鼠皮坎肩,腹部微微隆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努力让气氛显得轻松寻常。
“巧姐儿来啦!快让姑姑瞧瞧,几日不见,又长高了些呢!”晴雯弯下腰,笑着拉住巧姐儿的小手。
巧姐儿甜甜地叫了声“姑姑”,又看向凤姐,眼中带着询问。
凤姐强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脸上堆起惯常的、略带几分泼辣的笑容,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蛋:“你晴雯姑姑想你了,接你过来住几天。娘亲和你平儿姐姐要出趟远门,去办点事,过些日子就回来接你。你在姑姑这里要乖乖的,听姑姑和奶嬷嬷的话,知道吗?”
巧姐儿虽有些舍不得母亲,但毕竟是小孩子心性,又被将军府的新奇吸引,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巧姐儿听话。娘亲和平儿姑姑早点回来。”
一旁的平儿,面上也带着得体的微笑,帮着奶嬷嬷将带来的一个小包裹拿下来,里面是巧姐儿平日用惯的衣物和玩具。
她举止从容,言语周到地与晴雯带来的丫鬟交接,安排着巧姐儿和奶嬷嬷的住处,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然而,她那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却不时飞快地扫过凤姐看似平静却难掩一丝僵硬的侧脸,以及晴雯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服侍凤姐多年,深知凤姐的脾性,若非天大的事情,绝不可能在这般时候,将视若性命的巧姐儿托付他人,自己贸然远行。
她心中疑云密布,如同窗外渐渐浓郁的夜色,但她素来沉得住气,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此刻只是将所有的担忧和疑问都压在了心底,更加细心地打点着一切。
当晚,众人在将军府用了晚饭。
饭桌上,晴雯刻意找些轻松的话题,与巧姐儿说笑,又询问了些凤姐路上可能需要添置的东西,气氛倒也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凤姐胃口不佳,却强撑着用了半碗碧粳米饭,又给巧姐儿夹了几次菜,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女儿天真无邪的小脸,心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夜色渐深,巧姐儿由奶嬷嬷带着去早已准备好的厢房安歇。
凤姐和平儿则被安排在另一处清净的院落。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凤姐坐立不安的身影。
她几次走到窗边,望向巧姐儿院落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到。
平儿默默地为她铺好床褥,又倒了一杯温茶递到她手边,轻声道:“奶奶,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凤姐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
她抬眼看向平儿,这个自小跟着她,陪她经历过荣府繁华,也伴她熬过抄家苦难的贴心人,喉头有些哽咽:“平儿。。。委屈你了,跟着我,总是担惊受怕。”
平儿摇摇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奶奶说的哪里话,平儿这条命都是奶奶的。无论奶奶要去哪里,做什么,平儿跟着便是。”
凤姐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翌日,天尚未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丝熹微的青光,将军府内一片寂静,只有早起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轻手轻脚的动作声。
凤姐和平儿早已起身,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料子普通却厚实耐穿的青灰色棉布衣裙,头上也只簪着银簪,打扮得如同寻常人家的妇人,力求不引人注目。
贺青崖和晴雯也早早过来了。
贺青崖已是一身利落的常服,对凤姐低声道:“车马已在侧门等候,甲扮作车夫,他身手和经验都是一等一的,沿途关卡也已打点过,一路会以商队家眷的名义通行。乙昨夜已先行出发,必会设法联系上王大人。”
晴雯则拉着凤姐的手,将一个小巧的锦囊塞到她手里,低语:“姐姐,这里面是一些应急的丸药和一小瓶参片,路上若有不妥,千万保重自身要紧。”她又看向平儿,眼中满是托付,“平儿,照顾好奶奶,也照顾好自己。”
平儿郑重地点点头:“晴雯姑娘放心。”
几人来到侧门,一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那里,车辕上坐着一个身形精干、面容普通的汉子,正是暗卫甲,他见到众人,只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便沉默地握紧了马鞭。
没有过多的告别言语,生怕惊醒了还在熟睡的巧姐儿。
凤姐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府内深处,咬了咬牙,决然地转身,在平儿的搀扶下踏上了马车。平儿紧随其后。
马车轻轻晃动,驶出了将军府侧门,碾过清冷的石板路,融入尚未苏醒的京城街巷,向着城门而去。
车厢内颇为狭窄,陈设简单,却铺着厚实的毡毯以抵御颠簸。
凤姐和平儿相对而坐,一时间,只听得车轮辘辘之声和马蹄嘚嘚作响,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马车出了城门,行驶在官道上,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秋日清晨的寒风透过车帘的缝隙钻入,带着刺骨的凉意。
凤姐拢了拢衣襟,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开始泛黄的田野和远山,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后怕。
她收回目光,落在对面一直沉默不语,却时刻关注着自己的平儿身上,轻轻叹了口气:“平儿,我知道,你心里定然有许多疑问。”
平儿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奶奶做事,自有奶奶的道理。平儿不敢多问,只听奶奶吩咐。”
凤姐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我们此行,是去大同,见我叔叔王子腾。”
平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不惊讶,只是静静听着。
凤姐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将北静王可能心怀不轨,王子腾与之过往甚密恐被牵连,以及那可能导致的株连九族的泼天大祸,缓缓道来。
她没有隐瞒晴雯的预警,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恐惧与决断。
“一封信,分量太轻了。我必须亲自去,当面告诉他,这一步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不仅是他,我们所有人,巧姐儿,宝玉,姑妈,金陵王家。。。一个都跑不了!”
凤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这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我。。。我不得不赌这一把!”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如此惊心动魄的内情,平儿的脸色还是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她终于明白为何凤姐昨夜那般失常,为何要不惜千里奔波,为何要将巧姐儿托付给晴雯。
这已不是寻常的家族危机,而是悬在所有人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奶奶!”平儿再也抑制不住,一声低呼带着哭腔,她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凤姐,单薄的身子因为后怕和担忧而微微颤抖,呜咽道,“您。。。您怎么不早告诉平儿!这。。。这太凶险了!万一。。。万一。。。”
凤姐感受着平儿温暖的怀抱和压抑的哭声,一直强撑的坚强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眼眶也瞬间红了。
她抬手轻轻拍着平儿的背,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好了,好了,别怕。。。我们现在不是出来了吗?有贺将军的人护卫,又有你在身边。。。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为了巧姐儿,我们也必须试一试!”
主仆二人在这颠簸前行的马车里紧紧相拥,窗外是渐亮的天空和未知的前路,车内是弥漫的恐惧、坚定的决心,以及历经磨难后愈发深厚的相依为命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