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没有回城。
他把车停在疗养院外的山道拐角,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不抽烟,但陈雪说过,想事情的时候手里得有点东西。她从陈伯那儿学来的歪理。
凌晨两点,烟盒空了。
林渊推开车门,站在山崖边往下看。疗养院的灯光星星点点,三楼305的窗户已经暗了。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三个月前他还住在城中村的安全屋里,为每一顿饱饭发愁。
现在他手里有三枚钥匙,一封父亲的信,还有一个六十年前就该死去的表舅公。
还有无数个问题。
父亲的尸体为什么会在二十年前出现在地下三层?如果二十年前父亲就死了,那后来出现在矿场、和他一起生活到十岁的父亲是谁?日记里那些关于研究源头的记录,又是谁写的?
手机震动,陈雪发来消息:“陈伯情况不好,速回。”
林渊发动车子,最后看了一眼疗养院的方向。三楼305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人刚刚松开手。
凌晨三点四十,林渊赶到陈伯的住处。
老人躺在客厅临时搭的病床上,脸色灰白,呼吸微弱。陈雪守在床边,眼睛红肿,见林渊进来,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陈伯的孙女,三个月来瘦了一大圈。血月之夜后,她接手了陈伯手中所有守钥人的事务,联系散落在各地的后裔,整理档案,配合警方调查。二十出头的姑娘,硬生生撑起了一个即将断绝的千年家族。
“怎么回事?”林渊蹲在床边。
“爷爷不让我告诉你。”陈雪声音沙哑,“三天前开始吐血,今天下午昏迷了一次。我送他去医院,他醒来后非要回家,说……”
她停顿了一下。
“说他的时间到了,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你。”
陈伯像是听到了动静,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但他看到林渊的瞬间,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来了?”
林渊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陈伯,我送你去医院。”
“没用。”陈伯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的落叶,“我这身子,六十年前就该埋了。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他喘了几口气,示意陈雪把他扶起来。陈雪小心地垫高枕头,让老人半靠在床头。
“你去了疗养院。”陈伯说,“见到了那个……谢过。”
林渊点头:“他说是我表舅公。”
“是。”陈伯闭上眼,“我亲弟弟,小我三岁。六十年前被选中祭品,我以为他死了。直到三个月前,他突然联系我。”
他睁开眼看着林渊:“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第三枚钥匙的事。”林渊取出父亲的信和那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钥匙,“他说这是源头钥匙,打开血狼的真正源头。还说我父亲二十年前就在研究这个。”
陈伯盯着那枚钥匙,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确实研究过。”他终于开口,“但他研究的,不是打开源头。是毁掉源头。”
林渊心头一震。
“血狼图腾存在三千年,靠的是两样东西:契约之钥锁住的力量,传承之钥记录的历史。但这两样东西,都来自同一个地方——源头。”陈伯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源头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一旦打开,血狼之力可能彻底消散,也可能……完全失控。”
“我父亲想毁掉它?”
“他找到了方法。”陈伯看向林渊手中的信,“信里写的‘内心的禁区’,就是那个方法。你父亲认为,源头不在任何实际的地方,它在每一个守钥人血脉的基因里。所谓打开源头,其实是激活血脉深处某个沉睡的开关。”
他顿了顿:“而毁掉源头,就是让那个开关永远失效。”
林渊握紧信纸:“怎么做?”
“我不知道。”陈伯摇头,“你父亲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说,如果有一天他失败了,会有人替他完成。那个人……”
他看着林渊,眼中涌出浊泪:“就是你。”
房间里陷入沉默。
陈雪轻轻握住爷爷的手,眼泪无声滑落。林渊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钥匙,暗红色的晶体在手心微微发亮。
“小渊。”陈伯突然用力握紧他的手,“你父亲……二十年前来找过我。”
林渊猛然抬头。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陈伯说,“他跟我说了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现在……是时候了。”
老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你母亲怀你那年,你父亲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头巨大的白狼,站在矿场最高的矿石堆上,低头看着他。那头狼说,三千年了,它累了。它问林正峰,愿不愿意帮它解脱。”
“你父亲醒来后,开始研究血狼图腾的历史。越研究,越发现不对劲。所有记载都说血狼是凶兽,需要献祭才能安抚。但他查到的线索显示,最初的契约根本不是这样。”
“最初的七位守钥人,是和狼王达成共生协议。狼王把力量分给他们,他们守护狼王的子嗣。但后来,有人篡改了契约,把共生变成了奴役,把狼王囚禁在源头里,用它的力量为自己谋利。”
陈伯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眼神越来越亮:
“你父亲后来告诉我,他那个梦不是梦。是狼王在求救。它被囚禁了三千年,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找到了林家血脉里最纯净的那个人。”
林渊的呼吸几乎停滞。
“所以……矿场老屋地下三层的尸体……”
“是你父亲,也不是你父亲。”陈伯说,“他真正的身体确实死在了二十年前。但他把自己的意识,封存在了血脉里。后来和你生活在一起的那个‘父亲’,是……”
老人没有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
陈雪赶紧递过水杯,陈伯摆手拒绝,死死盯着林渊的眼睛。
“小渊,你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钥匙认你,为什么血狼选你,为什么你能完成反向仪式?因为你体内流着的,是你父亲用尽最后力气保留的、最纯净的守钥人血脉。”
“你父亲用自己的命,给你铺了这条路。”
凌晨五点半,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伯在咳血中陷入昏迷,陈雪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林渊站在窗前,看着急救车的红灯由远及近,在晨雾中一闪一闪。
他手中紧握着那枚小小的钥匙,脑海中反复回响陈伯最后的话:
“谢过……有问题。他说的每句话,你都要……反过来想。”
反过来想。
陈谢过说,第三枚钥匙是源头钥匙,打开血狼的真正源头。
但如果反过来,这枚钥匙不是打开,而是关闭呢?
如果源头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被打开,只需要被终结呢?
如果那个自称等了他六十年的表舅公,等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体内的……
林渊突然想起疗养院负三层墙上那行小字:
“血狼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那不是警告。那是狼王在告诉他——它在等他。
救护车载着陈伯远去,陈雪跟着上了车。林渊没有去,他说有件事必须马上做。
车子消失在街道尽头,林渊转身看向西山的方向。疗养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三楼305的窗户依然暗着。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孟川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陈谢过,六十年前失踪,三个月前重新出现。我要他这六十年的全部轨迹。”
挂断电话,林渊发动车子。
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不是疗养院。
是矿场老屋的地下三层。
二十年前父亲尸体消失的地方,也是他十岁之前生活的地方。那里应该有答案——关于父亲,关于狼王,关于那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了三千年的存在。
车子驶入盘山公路时,太阳刚好从云层后露出头。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林间,驱散了晨雾。
林渊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一辆黑色轿车远远跟在后面,车顶的银色狼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只是握紧了方向盘,踩下油门。
矿场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