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林渊和陈雪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一时不知道往哪去。这半个月跑下来,他们把该见的人都见了,该送的东西都送了,突然闲下来,反倒不习惯。
“要不……先找个地方吃早饭?”陈雪打着哈欠说。
林渊点头。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早点铺子,要了两碗豆浆,一笼包子,面对面坐着吃。
吃到一半,林渊的手机响了。
是孟川。
“回来了?”孟川的声音有点急,“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你来一趟市局。”
林渊挂了电话,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就走。陈雪赶紧把剩下的豆浆喝完,抓起包跟在后面。
市局刑侦支队,孟川的办公室。
孟川把一份卷宗推到林渊面前。
“昨天接的案子,你看看。”
林渊翻开卷宗。第一页是现场照片——一个老人死在家里,躺在床上,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但照片角落里有几行标注:死者面部有轻微抓痕,颈部有勒痕,初步判断系机械性窒息死亡。
“凶杀?”林渊抬头。
“表面看是。”孟川说,“但奇怪的是,死者家里门窗完好,没有撬痕,没有打斗痕迹。邻居说,老人独居,平时很少出门,也没有什么仇人。”
他顿了顿,又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最上面。
照片里是老人的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人,穿着旧式军装。
林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年轻人的脸,和赵无咎名单里的一张照片,一模一样。
“你认识?”孟川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反应。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到卷宗的第一页,找到死者的名字:
“王德明,男,八十三岁,独居……”
王德明。
不是名单上的王德福,但姓王,八十三岁,独居,床头放着那个年轻人的照片。
陈雪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他……他是……”
“他是王德福的弟弟。”林渊说,“名单里最后那个老人王德福,有个弟弟,也在岳阳,但没在名单上。我们去的时候,王德福的女儿提过一句,说她叔叔也在这边,但很多年不联系了。”
孟川皱眉:“所以你怀疑,这起命案和血狼图腾有关?”
“不一定有关。”林渊合上卷宗,“但王德明突然死了,死在他哥哥王德福死后没几天,太巧了。”
他站起来:“我要去看看现场。”
王德明的家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里,六层的老楼,他住在三楼。
楼道很窄,光线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林渊走在前面,陈雪和孟川跟在后面。上到三楼,门口还拉着警戒线,一个年轻民警守在旁边。
孟川出示证件,三人进入房间。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卧室里,床铺已经整理过,但床头柜上的相框还在原处。林渊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
照片上的人确实和王德福家的那张照片是同一个——王德福的儿子,王小军。但这张照片里,王小军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
“这是谁?”林渊问。
孟川凑过来看了看:“死者女儿?没听说过他有女儿。”
林渊把相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小军和小芳,1965年。”
1965年。
那一年,王小军应该还没出生。
林渊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但抓不住。
他把相框放下,开始在房间里仔细搜查。
卧室的衣柜里,挂着一排旧衣服,都是老人的尺码。柜子最上层放着几个纸盒,林渊搬下来打开,里面全是旧照片和信件。
他一张张翻看。大部分是普通的生活照,还有一些是工作照——王德明年轻时好像在工厂上班,穿的工作服上印着“岳阳机械厂”的字样。
翻到最是一沓信纸,已经发黄,字迹也有些模糊。
信的抬头是:“大哥亲启。”
落款是:“弟,德明。”
林渊展开第一封信,快速浏览。
“大哥:
你让我查的事,我查到了。小军那孩子,确实不是工伤死的。那天晚上,矿场那边来了几个人,把他带走了。同去的还有几个年轻人,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后来那些孩子都没回来。
我问过厂里的人,他们都让我别管。说那地方邪门,管多了会惹祸上身。但我不怕。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当年要不是你替我当兵,死在前线的就是我。小军是你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我会继续查。查到真相为止。
德明”
第二封信,日期是1967年。
“大哥:
我找到当年在矿场干活的一个老人,他告诉我一些事。他说那地方有个组织,叫什么‘血狼’,专门挑年轻力壮的人进去,说是培训,但进去的人都没出来。
老人说,他亲眼看见那些人把小军他们带进一个地下室,然后就再没出来。他不敢说,说了会被灭口。
大哥,这事比我们想的复杂。但我不会停。总有一天,我要把真相挖出来。
德明”
第三封信,1969年。
“大哥:
我找到证据了。当年带小军他们走的人,有一个现在还活着,在岳阳开了家店。我偷偷跟踪他几个月,发现他每个月都要去一个地方,矿场那边。
我怀疑那是他们的老窝。我想进去看看,但进不去,门口有人守着。
大哥,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的。
德明”
第四封信,1971年。
“大哥:
我进去了。
那个地下室,里面全是照片。墙上挂着的,桌上摆着的,全是那些失踪孩子的照片。小军的也在。
还有一本账本,记着这些年送进去的每个人,哪年哪月,叫什么,哪来的。
我抄了一份,藏起来了。
大哥,你等我回来,我当面给你。
德明”
第五封信,也是最后一封,没有日期。
“大哥:
他们发现我了。
那本账本,我藏在老地方。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去取。
小军的仇,我报不了了。你替我继续。
德明”
信到这里就断了。
林渊握着那沓信纸,久久没有说话。
陈雪在旁边看完,声音有些发颤:“所以王德明查了这么多年,查到的真相,比我们知道的还多?”
“不止。”林渊翻开最后一页,“你看最后一句,‘小军的仇,我报不了了’。但王德明活到了八十三岁,死在自己家里。这说明什么?”
陈雪愣了愣:“说明……他们没杀他?”
“说明他可能达成了某种协议。”孟川插话,“用那本账本,换自己一条命。”
林渊点头:“账本在哪?”
他们把房间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没有找到任何账本。
最后,林渊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相框上。
他拿起相框,仔细端详。相框是木质的,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试着掰了掰,没掰动。又试着转了一下相框背面的挡板,挡板松动了。
挡板后面,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很薄,泛黄,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字。
林渊展开,第一行写着:
“血狼图腾献祭名单(1960-1970)”
王德福的儿子王小军,排在第七个。
林渊合上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陈雪轻声问:“这算……证据吗?”
“算。”孟川说,“铁证。”
他看着林渊:“但这个案子,现在没法立案。当事人全死了,唯一活着的王德明也死了。死因还在查,不一定是谋杀。”
林渊没说话。他把那张纸小心叠好,放回相框背后,又把相框放回原处。
“走吧。”他说。
走出楼门,外面阳光刺眼。
林渊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卖菜的大妈,遛狗的大爷,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年轻父母。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早晨。
陈雪走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这些名单上的人,他们的家人,是不是都像王德明这样,查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
他看着远处,声音很轻:
“王德明等了五十年,最后还是死在自己家里。那本账本,他藏了五十年,到死都没交出去。”
陈雪握住他的手。
“现在他交出来了。”
林渊点点头。
“走吧。”他说,“去矿场。”
傍晚,矿场。
林渊站在老屋地基的位置,手里拿着王德明抄的那份名单。
陈雪在旁边点起火堆。
林渊把名单展开,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名字,然后放进火里。
火苗舔着纸张,那些名字一点一点消失在火光里。王德福、王小军、李翠英、张大山、周建国……
烧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林渊看着那个名字,停了很久。
陈雪凑过来:“怎么了?”
林渊没说话,只是把最后那张纸也扔进火里。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火光渐渐熄灭,灰烬被风吹散,飘向远方的群山。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