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在矿场后面的山坡上坐了一夜。
陈雪陪他到半夜,实在撑不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林渊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山下的废墟,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看着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向西边落下去。
天亮的时候,陈雪醒了。
“你一宿没睡?”
林渊摇摇头:“睡了一会儿。”
陈雪知道他在说谎,但没有戳破。她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和干粮,递给他。
“吃点东西,然后回去睡觉。你这样撑不住的。”
林渊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把干粮放下。他看着山下的矿场,突然说:
“我爸以前带我来过这儿。”
陈雪没说话,静静听着。
“那时候我才五六岁,他每次来矿场都带着我。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来看一个老朋友。我问老朋友是谁,他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他说的老朋友,是狼王。”
陈雪握住他的手。
“你说,他那时候就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吗?”
陈雪想了想:“可能吧。做父母的,总会想很多年以后的事。”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吧。下山。”
他们收拾东西,最后看了一眼山坡上的那棵老松树。树下埋着赵无咎的东西,也埋着林家那块传了几代的玉佩。
林渊对着那棵树,鞠了一躬。
陈雪也跟着鞠了一躬。
然后他们转身,走下山坡。
回到城里,林渊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陈雪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看爷爷,晚上回来。锅里有粥,自己热。”
林渊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去厨房热粥,坐在桌边慢慢喝。
喝完粥,他拿出手机,翻看这几天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大部分是孟川的,问他情况怎么样,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还有几条是陌生号码,点开一看,是推销广告。
翻到最
号码不认识,内容只有一行字:
“林渊,我是你爸的朋友。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明天下午三点,矿场老屋旧址。一个人来。”
林渊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爸的朋友?
父亲的朋友,除了周文,还有谁?
他试着回拨那个号码,提示是空号。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渊到了矿场。
他没有告诉陈雪,也没有告诉孟川。那条短信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危险,更像是某种召唤。
矿场公园已经建得差不多了,入口处立着牌子,写着开放时间。林渊绕到后面,从那条熟悉的小路进去,来到老屋地基的位置。
石碑还在,白菊已经枯萎,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林渊站在碑前,等着。
三点整,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是个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背有些驼,穿着一身旧中山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林渊看着他走近,突然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
老人走到他面前,停下,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
“像。”他说,“真像你爸。”
林渊心里一震:“您认识我爸?”
老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矿场老屋前。一个是父亲,年轻时的父亲,穿着那件旧夹克,笑得阳光灿烂。另一个——
另一个,是眼前这个老人。
四十年前的他,穿着同样的旧夹克,同样笑得阳光灿烂。
“我叫林正江。”老人说,“你爸的亲哥,你的大伯。”
林渊握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
他有大伯?
父亲从来没提过。
“你爸没跟你说过我,应该的。”林正江苦笑,“我这个大哥,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在他身边。”
他慢慢走到石碑前,伸手摸着那块刻着“林氏故宅”的石碑。
“四十年了。”他说,“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来。”
林渊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正江转过身,看着他。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毁了源石,救了狼王,帮那些老人完成心愿。你做得好,比你爸做得都好。”
“您……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看着。”林正江说,“虽然人不在,但眼睛在。这些年发生的事,我都知道。周文怎么背叛的,你爸怎么死的,你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林渊。
“你爸留给你的。当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走到了最后一步,就把这个交给他。”
林渊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小渊亲启。
林渊拆开信,手在发抖。
“小渊: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走完了所有的路。
爸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真的落笔,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就从最开始说吧。
你大伯林正江,比我大八岁。我十岁那年,他二十岁,被选中参加血月仪式。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是仪式,只知道大哥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逃了。
在仪式开始的前一天晚上,他偷偷跑出矿场,翻山越岭逃到了外地。周文派人追了他三个月,没追上,最后只能放弃。
但他逃了,代价是我。
从那天起,我就是林家唯一的血脉。周文盯着我,血狼图腾盯着我,我必须代替大哥,成为守钥人。
我不恨他。真的。他是我哥,他逃了,总比死了强。
但这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林家有这样一个逃兵。
现在你走完了所有的路,应该知道真相了。
你大伯这些年,一直在外面。他不敢回来,不敢联系任何人,但他在暗中做了很多事。那些老人的名单,有一部分是他收集的。周文的犯罪证据,有一部分是他提供的。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赎罪。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对不起,谢谢。
对不起,当年逃了,让你爸替你扛了一辈子。
谢谢,替林家走完了最后的路。
小渊,爸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陪你长大。最大的骄傲,是有你这个儿子。
替我跟狼王道个别。说,林正峰谢谢它,救了小渊。
林正峰”
林渊握着信纸,眼眶发酸。
林正江站在旁边,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山。
“你爸恨我吗?”他问,声音很轻。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不恨你。真的。”
林正江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说,他是我哥,逃了总比死了强。”
林正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脸上没有泪,但眼眶红得厉害。
“我想去看看他。”他说,“你爸埋在哪?”
林渊摇摇头。
“没有坟。他的尸骨,和源石一起毁了。”
林正江点点头,又转身看着远处的山。
太阳慢慢西斜,把整个矿场染成金黄。
林正江在石碑前站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
是一块玉佩,和林家祖上传下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你爸的。”他说,“当年他给我的,让我随身带着,说是保平安。我带了四十年,现在还给他。”
他直起腰,最后看了一眼石碑。
“走了。”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叫住他:
“大伯。”
林正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还会回来吗?”
林正江沉默了一会儿。
“不了。”他说,“你爸在这儿就够了。我在外面,替他看着这个世界。”
他迈开步子,慢慢走进树林,消失在夕阳里。
林渊站在石碑前,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封信,看着夕阳一寸一寸落下山。
天黑的时候,陈雪找来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她跑过来,气喘吁吁,“我找了你一下午!”
林渊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两人坐在石碑前,看着夜色慢慢笼罩矿场。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陈雪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以后打算怎么办?”
林渊想了想。
“先把那些老人的遗物烧完。然后把名单整理好,交给孟川。然后……”
“然后?”
“然后找个地方,住下来。”
陈雪抬起头看着他。
“住下来?”
林渊点头:“跑了这么多年,累了。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的。”
“去哪?”
林渊看着远处的山,那里有赵无咎的木屋遗址,有小远的坟,有那棵老松树。
“山上吧。”他说,“离他们近一点。”
陈雪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
林渊转头看着她。
陈雪迎着他的目光,笑了。
“怎么?不欢迎?”
林渊也笑了。
“欢迎。”
月亮越升越高,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辽远。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