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
李格非的宅邸不算大,却收拾得十分雅致。
门前两株槐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绿荫。
此刻,门前已是门庭若市。
一辆辆马车停在门外,下来的都是锦衣华服的少年男女。
有穿绸着缎的贵公子,有云髻高耸的千金小姐,三三两两,笑语盈盈,向府内走去。
赵佲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门子,又回身扶宋青丝下车。
阿朱、阿碧、阿紫也陆续下来,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阿紫小声问:“阿朱姐姐,这里好多人啊。都是来参加诗会的吗?”
阿朱点点头:“嗯。都是朝中相公家的公子小姐。”
阿紫吐了吐舌头:“好厉害。”
赵佲带着众人向府内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雍王殿下吗?”
那声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赵佲停下脚步,回过头。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正站在台阶下,一身锦衣,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人,也都穿着太学生的服饰,一个个面色不善地看着赵佲。
赵佲认识他。
中书舍人赵挺之之子,赵明诚。
太学生,在汴京城里颇有名气,以博学多才自居,平日里最喜欢臧否人物,议论朝政。
赵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明诚却不肯放过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学生有一事请教。”
赵佲道:“说。”
赵明诚昂起头,声音朗朗:
“孔圣人的子孙孔光达,不知犯了何罪,被殿下当众抓捕,还死于狱中?
圣人后裔,岂能如此轻慢?
殿下此举,置朝廷体面于何地?
置天下读书人的颜面于何地?”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周围的太学生们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是!孔光达是圣人后裔,就算有罪,也该交给有司审理,怎么能说抓就抓?”
“听说还是被殿前司的禁军包围了教坊司,大动干戈,惊扰了多少人?”
“孔光达死在狱中,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佲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孔光达是曲阜孔家的人,圣人后裔。
他死在开封府的大牢里,那些读书人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弹劾他的奏章,这些日子怕是堆满了官家的案头。
士大夫和太学中对他的声讨,更是此起彼伏。
可他不在乎。
越是声讨,他越安全。
一个没有污点的宗室,才是最危险的。
兄长对他再好,他终究是宗室,是亲王,是离皇位最近的人之一。
如果他太完美,太得人心,兄长会怎么想?
他需要一个污点。
孔光达的事,正好。
所以,面对赵明诚的质问,他只是淡淡一笑,道:
“赵公子,孔光达的事,自有朝廷法度处置。
你若有什么疑问,可以去开封府问案,也可以上奏弹劾本王。
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赵明诚脸色一变,正要反驳,身后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拉住了他。
“明诚!不得无礼!”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从后面挤了过来,正是赵明诚的大哥赵存城。
他一脸歉意地向赵佲拱手道:
“殿下恕罪。舍弟年轻气盛,言语无状,冲撞了殿下。学生代他向殿下赔罪。”
赵佲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赵公子言重了。令弟直言敢谏,颇有古人之风。本王不会放在心上。”
赵存城连连拱手:“多谢殿下海涵。”说着,他拉着赵明诚就往后走。
赵明诚还不服气,挣扎道:“大哥!我还没说完……”
赵存城低喝一声:“闭嘴!回去再说!”硬是把他拉走了。
赵佲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赵明诚……赵挺之的儿子。
赵挺之是王安石变法的支持者,在朝中颇有势力。
赵明诚在太学里,也是出了名的能言善辩。
今天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传出去,无非是“雍王跋扈,太学生仗义执言”之类的闲话。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收回目光,对宋青丝道:“走吧,进去。”
宋青丝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众人鱼贯而入,向李府深处走去。
李府深处,一座花厅豁然开朗。
这花厅是李格非特意为女儿清照修建的,名曰“易安堂”。
堂前遍植桂花,虽未到盛放时节,已有点点金黄缀在枝头,幽香阵阵。
堂中宽敞明亮,四壁挂着几幅前朝名人的字画,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角落里几盆兰草葳蕤生姿。
此刻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笑语盈盈,好不热闹。
赵佲一进门,便有人迎了上来。
“殿下!殿下可算来了!”
一个穿着大红衣裳的年轻公子快步走来,生得圆脸大眼,一脸喜气,正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孙明瑞。
此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读书,而是凑热闹,哪里有诗会哪里就有他,人称“诗会探花”。因为他每次都是第三个到。
孙明瑞搓着手,满脸堆笑:“殿下,今儿个您可得好好露一手。早就听说您师从苏公,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赵佲笑着摆手:“孙兄过誉了。我不过一武人,当不得真。”
孙明瑞还要再说,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明瑞,你就别在这儿拍马屁了。
殿下的诗词好不好,还用你说?”
一个青衣女子缓步走来,十六七岁年纪,生得眉目清秀,气质冷艳,正是李清照的表姐。
先岐国公王珪的长孙女王疏雨。
她在汴京闺秀中以才学着称,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有一副侠义心肠,最看不惯趋炎附势之人。
孙明瑞被她一噎,讪讪地退到一边。
王疏雨走到赵佲面前,福了一礼,淡淡道:
“殿下来的不早不晚,正是时候。”
她目光一转,落在宋青丝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这位就是王妃?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