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御书房。
窗户开了条缝，外头的光斜着照进来。
云煜坐在圈椅里，手里拿着本折子，半天没翻一页。
眼圈底下有点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谢然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
“陛下。”
云煜招了招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容质子的事不是已经了了吗？这是在心烦什么？”
“哎。”他叹了口气。
“没想到，他居然还存了这份念想，按他自个儿招供的那些，哼，南疆会更乱。”
谢然笑了笑，低头摆弄着自己腰间的玉佩。
“陛下到底是顾念着姐弟情分。”
云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折子扔到一边，“如果要是非得在皇姐和赵平里选一个。”
“朕宁愿信姓云的。”
谢然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抿了口茶，“只是，送走容珩，陛下就没想过，后边会有什么麻烦？”
云煜眉头皱了起来。
“麻烦？能有什么麻烦？白纸黑字，他自己按的手印，画得押。”
“南疆王要是识相，还得谢谢朕替他清理门户。一个质子而已。”
他语气里带了点不屑。
“真当自个儿是盘菜了？死了这个，自然有下一个补上，规矩就是这样。”
“陛下说的是。”他话锋一转，“那北燕呢，使团和皇子都还在。”
云煜靠回椅背，抬手捏了捏鼻梁。
“还能有什么？嘴上说着联姻修好，心里头定是不甘，想捞好处。”
他的眼神有点空，望着窗外。
“只不过人选很让我我头疼，云萝是皇祖母最疼的孙女，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陛下是……舍不得，还是不敢，提长公主？”
谢然就盯着云煜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云煜所有的动作都停了，没说话。
“把长公主嫁过去，”他接着说“对陛下来说，利大于弊。”
云煜的手指在龙袍扣来扣去，等着他往下说。
“公主一走，就少了制衡，可以专心对付赵平。”
“她手下的人脉，自然归陛下所有。”
听他这么说云煜有些吃惊，这小子以前没少替云昭说好话。
现在怎么开始公然对立？
是她们之间有了分歧？
谢然也是个男人，难道，他不吃云昭那一套？
“谢然，”他盯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然丝毫不慌，反而坐的更稳当。
“陛下，臣一直是站在您这边的。”
云煜倒是有些慌了，谢然向来不设朝政，更没有党争帮派。
他才是个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一切都是以利益为主，一切都是以享乐为先。
当着他的面站队，等于是向他表忠心。
可是他知道自己手里的筹码，简直少的可怜，为什么他会愿意帮一个弱君？
他尽量压抑着心绪，“你有办法劝服她？”
谢然摇头。
“陛下，臣干嘛要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得罪人的活儿，臣可不干。”
云煜被他说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少跟朕打哑谜。”
“自然是把水搅浑。”
他的脸上还是那种似似而非的笑。
“让可汗自己开口，点名要娶长公主，这事儿怪不到您头上，矛头都在长公主那边。”
云煜赶紧摇头，“不行，皇姐绝不可能答应。”
“所以，臣的最终目的，本来也不是真要把长公主嫁过去。”
云煜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逐渐散开。
“只要她不嫁，北燕就有了开战的借口。”
云煜有些紧张，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他怕，他虚，他没钱。
“战事一起，边境将士和百姓的抱怨，就会有了一个新目标。”
云煜紧紧握着椅子把手的手，终于松了些。
“如果陛下真想收权，哪儿有比从兵权下手，更快更狠的？”
“到时候，长公主殿下是不是真的跟南疆有什么勾连，还重要吗？”
云煜看着被自己扔在一旁的奏折。
谢然这是在给他出谋，往云昭的根上挖。
不得不说，他的注意的确不错。
自己还可以继续装无辜扮弱势，给赵平机会，借机斗垮云昭。
谢然看着云煜脸上的变化，他适时的闭上了嘴。
“陛下，时候不早了，臣先告退了。”
云煜点点头，看着谢然的背影发呆，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身旁的老太监冯保往前挪了几步。
“陛下，谢世子这么做，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云煜背着手，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
谢然嘴角含笑，坐在他那辆招摇宽敞的马车里，檐角空了，原来挂的是条黄金麦穗。
跟在车外的李茂满心不解，明明他家主子是和长公主一伙的，怎么突然间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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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是好奇，可是不敢问啊！
谢然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
“怎么，有什么想问的？”
李茂赶紧抬头，压低了声音：“世子，您这壶里到底装的什么酒？”
“这么做，不是给殿下招黑吗？”
“嗯，还有吗？”
他倒是不以为意，摆弄着手中精致的银酒壶。
“萧桓和容珩已经到了樊城，他们此行想必不太平，殿下身边正缺人手，您这不是……”
“不是什么？没事找事？给自己挖坑？”
他把头探出窗外，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你看，白天是太阳，晚上是月亮，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如果我说只想要月亮，行不行？”
他看着李茂，李茂赶紧摇头。
谢然敲了一下他的头。
“当然行，只要把自己的眼睛蒙上，那就可以永远是黑夜。”
“所以，您现在是蒙了陛下的眼？”
李茂问。
谢然回答。
“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时候还太早了些。”
他说完，把车帘放下，留给李茂的还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谢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保养的极好，骨节分明，白皙修长，透明圆润的指甲，干净的很。
让萧桓审容珩的主意是他出的，让北燕求娶云昭也是他提的。
看起来都是冲着云昭去的。
也的确是冲着云昭去的。
他想知道，如果她没了这两个帮手，她到底会不会依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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