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傍晚,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绒布,严严实实地盖在城市上空。老仓库区方向,没有路灯的地方,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远处城市边缘零星的光晕,在夜雾中晕染开模糊的、病态的黄色。
榕树老屋的堂屋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桌上摊着几张放大的照片、手绘的简易地图,以及洛云桀刚刚通过秘密渠道发来的、关于“豹哥”金乾豹的详细档案复印件。昏黄的灯光下,林秋、李哲、张浩、王锐、赵刚、方睿等人围坐,脸上都带着连日紧绷和刚刚得知苏婉遇袭事件后的余怒与后怕。
“金乾豹,四十二岁,城北本地人。早年在魏志鸿手下是一员悍将,敢打敢杀,很受重用。” 李哲指着档案上那张略显模糊的、留着平头、眼神凶狠的入狱照,“八年前,在城北‘夜未央’夜总会,醉酒后强奸并杀害了时任区建设局副局长冯国良的独生女。事情闹得很大,冯国良是魏志鸿在城北的重要保护伞之一,魏志鸿不想得罪冯国良,但又舍不得金乾豹这员悍将,于是冒着风头秘密把他送到了城西和城东,托庇于当时(早期)和他井水不犯河水的李海龙,算是暂避风头。”
“后来呢?” 张浩追问,眼神不善地盯着照片上金乾豹的脸。
“在城西和城东,他也没安分。” 方睿接话,指着电脑上搜索到的几份旧报纸电子版,“三年前,他伙同几个人,在城东入室抢劫一个珠宝商,被警方当场抓获。因为证据确凿,加上之前冯国良女儿的案子虽然没直接证据指向他,但影响恶劣,数罪并罚,判了重刑。就是在那所管制机构监狱里,他和当时因为伤人进去的洛宇认识了。去年年底,他因为‘表现良好’获得减刑,提前释放。出来后就销声匿迹,直到这次洛宇联系他。”
“洛宇通过他,搭上了魏志鸿。” 林秋总结,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旧冷库的位置敲了敲,“金乾豹是魏志鸿的旧部,虽然出了事,但香火情可能还在。魏志鸿和李海龙向来不对付,洛宇要对付他父亲和哥哥,需要外部武力支持,又能许诺上位后让出洛家在城东的部分利益给魏志鸿,双方一拍即合,魏志鸿为的就是在城东慢慢发展自己的势力,想慢慢蚕食李海龙的地盘。这个隐蔽的、在他控制区边缘的旧冷库作为关人地点,金乾豹负责动手和看押,洛宇出钱。”
“妈的,蛇鼠一窝!” 张浩啐了一口。
“韩老那边线人也确认了,” 方睿调出几条加密的聊天记录,“老仓库区那片,以前是归城西管,后来行政区划调整,边缘地带有点模糊,但实际控制权近年来在魏志鸿手里。那个旧冷库,废弃多年,但最近一个月,确实有生面孔进出,而且有人看到过一辆灰色无牌厢式货车在那附近出现过。线人还说,魏志鸿手下一个小头目,最近好像接了桩‘私活’,没动用明面上的人,找的都是金乾豹这种‘编外’的狠角色。”
“洛云桀那边也查到了,” 李哲补充,“洛宇最近除了取现,还通过几个隐蔽的海外账户,向一个与魏志鸿有关的空壳公司,汇过两笔钱。金额不小,时间就在绑架前一周。而且,洛家安排在洛宇身边的眼线回报,洛宇最近频繁接到电话,每次通话时间不长,但洛宇接完后,神色都会变得异常兴奋和阴鸷。”
所有线索,如同散乱的拼图碎片,在这一刻,被洛宸被绑、金乾豹现身、旧冷库异常、魏志鸿与洛宇的资金往来这几块关键图片,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指向了同一个骇人的画面。
目标,最终锁定——城西与城北交界,老仓库区深处,那座由魏志鸿势力控制、被金乾豹及其手下占据的废弃旧冷库。洛宸,极有可能就被关押在那扇厚重的绿漆铁门之后,零下十几度的冰冷地狱里。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就在这时,林秋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洛云桀打来的。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之前更加沙哑疲惫,但强压着一种火山喷发前的暴怒和焦灼:“林秋,有结果了吗?”
“基本确定了,洛先生。” 林秋沉声道,将他们的分析和锁定目标的情况简要说了。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压抑的沉默。然后,洛云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好……好!魏志鸿!金乾豹!还有那个逆子!我立刻调集人手,今晚就强攻!救出阿宸,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洛先生,冷静。” 林秋立刻打断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强攻风险太大,对方是金乾豹这种亡命徒,手里有枪,人质在他们手上。而且那里是魏志鸿控制区的边缘,强攻一旦动静闹大,魏志鸿的人可能会插手,或者金乾豹狗急跳墙撕票。您的人一动,洛宇那边立刻就会知道,可能会给金乾豹那边通风报信,他如果提前转移洛宸,或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我儿子在冰窖里等死吗?!” 洛云桀低吼,声音带着一丝崩溃的边缘。
“洛先生,信我一次。” 林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定的力量,“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先进行最后的隐蔽侦察,摸清里面具体的情况——多少人,多少武器,洛宸被关的具体位置和状态,守卫的规律。然后,我们再制定计划,最好是能里应外合,用最小的动静,最快的速度,把人救出来。您的人,可以作为第二波力量,在外围接应,或者对付可能出现的魏志鸿的人。”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但粗重的呼吸声显示洛云桀在极力控制情绪。
“你需要多久?” 洛云桀终于问。
“今晚,最迟明天天亮前,给您确切消息和行动计划。” 林秋道,“但您必须答应我,在我们摸清情况、制定好计划之前,您和您的人,绝不能有任何动作,不能打草惊蛇。同时,您要利用您在官面上的关系,给警方施加一点‘适当’的压力,让他们加强对老仓库区那片‘治安混乱地带’的巡逻,但不要直接指向那个冷库,只是制造一种紧张氛围,让里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也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好。” 洛云桀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林秋,我就信你这一次,阿宸的命……交给你了,需要什么支援,随时开口。钱,装备,情报,只要我有的,我都……。”
“暂时不需要,保持联络。” 林秋挂断了电话。
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书呆子,真要干?” 张浩摩拳擦掌,眼中闪着凶光,既有对金乾豹的恨,也有救人的急切。
“干。” 林秋站起身,虽然左臂吊着,但背脊挺直,“但不是蛮干,浩子,锐哥,刚哥,我们四个,再去一趟。这次,不仅要确认人在里面,还要把冷库里面的结构、守卫布防、换岗时间,尽可能摸清楚。阿睿,你利用晚上的光线和可能的夜视仪,看看能不能通过高倍镜头观察到里面更深处的情况。哲哥,你脚不方便,和小天、涛子、振哥、阿明、胖子一起,留在老屋,随时准备接应,并制定几套不同的行动和撤离方案。”
“林秋,你伤还没好……” 李哲担忧道。
“没事,不动手,只观察。” 林秋活动了一下右臂,眼神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刀,“金乾豹……魏志鸿……新账旧账,一起算。但救洛宸,是第一位的。”
夜色,如同最好的掩护,缓缓降临。四道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老仓库区边缘的黑暗之中,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逼近那座隐藏着人质、罪恶与寒冷的冰封囚笼。
目标已锁定,罗网在黑夜中无声收紧。而一场关乎生死、亲情与复仇的较量,即将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内外,冰冷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