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色是一种将明未明的、掺着灰蓝的鱼肚白。城市在短暂的死寂后，开始苏醒，早班车的引擎声、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市声，如同细碎的潮水，重新漫上街道。
榕树老屋的堂屋里，疲惫和血腥气还未散尽。林秋半靠在旧沙发上，左肩和手臂重新包扎过，绷带下隐隐透出血迹，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神还算清明。李哲的脚踝也固定着，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还温热的豆浆。张浩、王锐等人或坐或蹲，捧着一次性饭盒狼吞虎咽，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尚未平息的亢奋。方睿抱着电脑，屏幕上是本地早间新闻的直播画面。
“……本台最新消息，” 新闻主播的声音透过劣质扬声器传出，带着职业性的平稳，“昨晚，我市警方经过周密部署，成功破获一起恶性绑架案，安全解救出被绑架人质，系本市着名企业家洛云桀先生的长子。绑匪胡某在追捕过程中受伤落网，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警方表示，此次行动迅速果断，彰显了……”
新闻画面切换到医院门口，警戒线外记者围堵，闪光灯不停。洛家的车快速驶入，看不清里面的人。
“警方成功解救？” 张浩嗤笑一声，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总要有个说法。” 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这样也好，免得把我们推到明面上，洛先生应该打点过了。”
林秋没说话，只是默默喝着豆浆。热流滑过干涸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但左肩的钝痛和昨夜那场生死搏杀的片段，依旧在脑海中翻腾。金乾豹最后那个怨毒的眼神，胡振海在荒野上的惨叫，还有洛宸被救出时那虚弱却亮得惊人的目光……
“秋哥，你的伤，真不用再去顾医生那儿看看？” 刘小天担忧地看着林秋渗血的肩膀。
“顾医生给的药和绷带够了，去多了引人注意。” 林秋摇头，看向方睿，“阿睿，医院那边，洛宸情况怎么样？还有……胡振海？”
方睿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几条加密信息：“洛宸那边封锁很严，但洛先生之前发来消息，说人已经醒了，伤势不轻，失温，多处软组织损伤，轻微脑震荡，但没生命危险，需要静养。胡振海……在重症监护室，警察守着，但刚子那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好像有动作，派了人去了胡振海那个医院附近转悠，估计是想灭口。”
“狗咬狗。” 王锐冷声道。
“让他们咬。” 林秋放下豆浆杯，眼神冰冷，“胡振海吐出来的东西，够刚子和李海龙喝一壶了，魏志鸿那边……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提到魏志鸿，众人神色都是一凛，昨晚算是彻底得罪了这位城北的“皇帝”。
“洛先生接下来会怎么做？” 孙振问。
林秋沉默了一下，以洛云桀的性格和对洛宸的重视，在确认儿子安全后，必然会对内清洗、对外报复。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
市第一医院，顶楼VIP特护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和高级鲜花带来的、略显突兀的清香。厚厚的窗帘拉上了一半，阻隔了大部分天光，只留下床头一盏暖色调的睡眠灯，光线柔和。
洛宸躺在宽大的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控仪器，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晚奄奄一息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他脸上和身上的外伤已经处理过，涂着药膏，缠着绷带，一只眼睛还肿着，但另一只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只是深处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惊悸和疲惫。他微微偏着头，看着坐在床边的父亲。
洛云桀一夜未眠，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西装，只是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松开，头发有些凌乱，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他握着洛宸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毕露，微微颤抖。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儿子，看了很久，那双惯常威严深沉的眼中，此刻翻涌着后怕、心疼、以及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岩浆般的暴怒。
“爸……” 洛宸声音沙哑，几乎发不出声。
“别说话，好好休息。” 洛云桀立刻打断他，声音放得极柔，但那份柔意下是压抑不住的颤音，“没事了，都过去了。医生说了，好好养伤，很快就能好。”
洛宸轻轻点了点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
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样子，洛云桀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握着他手的力量不自觉地加重，又赶紧松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平复情绪。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眼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阿宸，” 洛云桀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却带着金属般的寒意，“是谁干的，爸爸已经知道了。”
洛宸眼神一黯，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那个名字。
“是那个畜生！还有魏志鸿和金乾豹！” 洛云桀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为了权势，为了那枚破印章，他竟敢勾结外人，对自己的亲哥哥下这种毒手！他怎么敢？！”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洛宸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失望、心寒、还有一丝对亲情的最后眷恋，在他胸中翻搅。他早就知道弟弟的疯狂，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那种被至亲背叛、欲置自己于死地的冰冷，依然痛彻心扉。
“爸，您别太激动，注意身体。” 洛宸睁开眼，低声劝道。
“注意身体？” 洛云桀走回床边，俯身看着儿子，眼中是孤狼护犊般的凶狠和决绝，“我儿子差点被人弄死！这让我怎么冷静？！阿宸，这个家，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有些毒瘤，必须挖掉！有些人，必须付出代价！”
他直起身，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掌权者的冷酷和不容置疑：“阿忠，通知所有在临江的、信得过的族老和管事，今晚八点集合老宅祠堂，紧急家族会议。缺席者，以背祖论处！另外，把我们能动用的所有力量，全部调集起来，要快，要隐蔽。目标：清理门户，还有……城北魏志鸿。”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应诺。
挂断电话，洛云桀看着洛宸，语气缓和了些，但决心未变：“阿宸，你好好养伤。家里的事，爸爸来处理。这次，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动我洛云桀的儿子，是什么下场！洛宇那个逆子，还有他背后的魏志鸿，一个都跑不了！”
洛宸看着父亲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狠绝，心中既感到一股暖流，又升起一丝更深的不安。父亲盛怒之下，动作会不会太大，反而……
但他没有劝阻。他知道，这场风暴，已经无法避免。洛家的天，要变了。
……
城东，一处隐蔽的高档私人会所套房内。厚重的窗帘拉着，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烟雾缭绕。
洛宇像一头困兽，在铺着昂贵地毯的地板上来回踱步，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显得憔悴而癫狂。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枚乌黑色的、雕刻着繁复云纹的方形木印——洛家的家主印章。这是金乾豹从昏迷的洛宸身上搜刮来的，也是他这次失败行动中，唯一抢到手的“战利品”。
“废物！一群废物！” 洛宇猛地将手里一个水晶烟灰缸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他冲着坐在沙发上、脸色同样难看的叔父洛云峰，以及手臂吊着绷带、低头不语的金乾豹低吼，“计划了这么久，万无一失！结果呢？人没弄死，印章倒是抢来了，可有个屁用！洛宸被救走了！胡振海那个傻逼栽了！连累得老子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里！”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还有林秋！又是林秋！这个阴魂不散的杂种！一次又一次坏我的事！上次在学校，这次……他妈的，他怎么哪儿都有他！他怎么就死不了？！”
金乾豹抬起头，眼中凶光闪烁，但也带着一丝挫败和余悸：“洛少，那小子……很邪性。身手好，下手黑，根本不像个学生，我几个兄弟……”
“我不想听借口！” 洛宇咆哮着打断他，指着金乾豹的鼻子，“魏志鸿不是说你多能耐吗？啊？就这？连几个学生崽都收拾不了！我看你们城北的人，也就吹牛的本事！”
金乾豹脸色一沉，眼中戾气涌动，但想到魏志鸿，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是攥紧了完好的那只拳头。
一直沉默的洛云峰开口了，声音阴沉：“小宇，现在发火没用，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大哥被救回去，你爸肯定什么都知道了。以他的性格，绝对会雷霆报复，我们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下一步？” 洛宇惨然一笑，晃了晃手里的印章，“拿着这玩意儿，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等老头子派人来抓我们，或者等魏志鸿觉得我们没用了，一脚踢开？”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城市，眼中充满了不甘、仇恨，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不，峰叔，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洛宇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底发寒，“老头子想清理掉我们，好啊……那就看看，是谁清理谁。”
他转过身，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恨意而微微扭曲，目光在洛云峰和金乾豹脸上扫过，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这枚印章在我手里，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家主继承人。老头子……老了，该让位了。还有林秋、秋盟……所有挡我路的人，我都要他们……死。”
黎明前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他扭曲的脸上，映出眼底那簇疯狂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毒火。
裂痕已生，再无转圜。洛家的血脉亲情，在权力和仇恨的炙烤下，终于到了彻底撕裂、你死我活的边缘。
而风暴眼，正悄然移向那座象征着洛家百年荣耀与权柄的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