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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8章 大官人回清河,美妇人门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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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那癞头三并谢希大两个,见应伯爵与大官人西门庆并辔而行,说说笑笑。

    他二人虽然心中痒痒,也想上前搭话和大官人攀几分热络,可身份有别,便连谢希大感受到从前好哥哥身上那股子官威,只敢不远不近地坠著。

    见到一路上大官人面上也无甚不悦颜色,谢希大这才敢觑著空子,忙不迭地一勒缰绳,催他那匹瘦马紧赶几步,凑到近前。

    却又不敢真个与大官人、应伯爵并骑,只将马头略略落后半个身子,伸长了脖子往前探听,一副猴急献媚的接过话来:

    「好哥哥,应二哥!休说您们二位,便是俺们腌腊货,那些绿林豪杰也是巴结,硬要塞银子过来!我等忙不迭就推了出去。谁知那厮们不死心,后头又塞过来好几本这等步战物什!」

    「我的好哥哥!您是不曾见,其中一位凶神,生得豹头环眼,腮边赤须倒竖,巴掌张开怕不比俺们吃饭的海碗小!那指节粗得跟棒槌似的。若非仗著好哥哥的虎威,咱们怕不是早被他们像捏鸡卵般,喀嚓一下捏碎了天灵盖,丢去喂了野狗!哪里还能囫囵个儿站在这里说话?」

    谢希大尚且还有三分情谊在,敢跟近一些。

    那癞头三更加不敢如谢希大一般,把自己的马位又落后了大半步,忙不迭地抢著解释道:「大人容禀!那领头的凶神,名唤「山海彪』高魁,乃是京东东路登州府有名的私盐把头!常年在北地与那辽狗边境走私,手底下还养著几只快船,专一干那没天理的勾当一一拐了高丽、西域的良家女子,贩到咱这汴梁、临安地面,卖给那些勋贵豪强家里充作妓奴!如今常在东京汴梁城里走动,专一奉承那些达官显贵,端的有些手眼!」

    大官人听罢,眉头倏地一挑,这「妓奴」二字的分量,比那寻常奴婢还要下贱十分!

    那些达官贵人后宅里见不得光的勾当,市面上许多卖初天价的种种助兴器具,多半都是从这些女子身上生生磨折出来的花样。

    大官人侧过脸,乜斜著眼瞅著癞头三那张疤癞纵横的脸,忽地笑道:「嗬,你这厮,倒还有几分记挂旧情的心肠,都告诉你了你义父不在清河,你还巴巴地往这清河县跑了过来。」

    癞头三坐在马上,慌忙把个癞痢头埋得更低:「大人明鉴!一是小的想跟著大人行路,沾一些福德,二是自从被大人训导一番放回后,没有大人您金口点头,小的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踏入这清河县地界一步,故而许久未曾见义父义母!」

    「如今是小的祖上积德,坟头冒了青烟,才得蒙大官人恩典,赏口饭吃,能为大官人效力奔走。前些时接到我义父捎来的口信,说好好为大人办事……小的真真是喜得三魂出窍!如今义父虽不在清河,可干娘还在,小的总要去磕个头请个安。再者……小的也好久没见著我那小少爷了,心里著实惦念得紧。小的孤家寡人一个,就这点子亲缘牵挂了。」

    大官人看他言语真挚,微微颔首。

    这癞头三虽是生的凶神恶煞,平日里谋生手段也无非是些偷鸡摸狗、帮闲架事的勾当,算不得好人,可偏偏对他这义父还存著这点子念想和敬畏,这份孝敬的心思,倒是真真,不似作伪!

    常言道:恶竹根下,亦有直笋生。

    这腌攒泼才身上,也还留著未泯的人味儿!

    故而做人啊,实实在在复杂的很,明明心里设定了这人是个什么玩意,偏偏他又做出让你惊讶的事情来。

    大官人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揭过。

    一行人马刚踏进清河县地界,前头开路的杨再兴、王荀两员猛将便兜转马头,奔至大官人马前禀报:「大人,前头路上堵著一伙秃驴,听闻大人荣归,都跪在道旁,口口声声求见大人哩!」

    大官人一愣,这和尚倒是有些耳目,果见那永福寺的住持道坚和尚,领著一群慈眉善目的小沙弥,齐刷刷跪伏在地。

    细看这道坚,僧不僧,道不道,一件簇新的袈裟外头,竟滑稽地罩著半截破道袍,遮遮掩掩,不伦不类见了大官人,众僧慌忙叩首,口称「阿弥陀佛」、「大官人老爷万福」。

    大官人也不急著叫起,翻身下马,眯著眼打量那永福寺的山门。

    只见那门楼子新漆得油光水滑,金粉描边,比从前落魄时不知气派了多少倍!

    大官人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用扇柄虚点了点:「老方丈,起来吧!几日不见,你这庙修得这般阔气,莫不是把西天雷音寺的砖瓦都搬来了?」

    道坚这才敢爬起身,一张老脸笑得如同风干的橘皮,忙不迭躬身道:「全托大官人老爷您洪福齐天!若非您老先前施舍的如山银钱,小寺焉能有今日光景?不过是拾掇了个七七八八,勉强能见人罢了。今日斗胆带著这几个不成器的徒儿拦路,就是想求大官人您移步山门,赏脸进去瞧瞧,也好给小寺添几分人间的贵气、佛前的光辉!」

    大官人本也有些好奇这银子堆出来的光鲜,便顺手将马缰丢给玳安,「刷」地一声抖开洒金川扇,朗声道:「也罢!左右无事,进去看看你这雷音寺分寺修得如何!顺道也给你们这泥菩萨添炷香火!」说罢,一马当先,摇著扇子便往山门走去。

    玳安接了马缰,看也不看就塞到旁边平安怀里,小跑著跟了上去。

    平安怀里猛地多了几根缰绳,气得直翻白眼,心里暗骂:「入你娘的玳安,专会拿老子当垫脚石!」大官人踱步进寺,但见这五月艳阳天里,新栽的花木扶疏,山门内青石板路光可鉴人,山路两旁新塑的罗汉金刚,一个个金漆彩绘,怒目圆睁,倒比活人还精神几分。

    前头大雄宝殿更是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日头下晃得人眼花,哪还有半分当年他来访的破败寒酸?大官人边走边用扇子敲了敲道坚的肩膀,笑道:「老和尚,说起来,上回还得多亏你夤夜入城报信,这份情,老爷我记著呢!」

    道坚连声念佛,腰弯得更低了:「阿弥陀佛,大官人!小寺能有今日,全赖您老佛光照耀!您老就是我等苦海众生的指路明灯,是活菩萨降世临凡!正所谓「富贵门前狗,胜似荒山佛』,贫僧等不过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沾了您老的雨露恩泽,为您老跑跑腿、报个信,那不是天经地义、求之不得的福分么?」旁边的应伯爵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插嘴道:「我说老秃驴,你这张嘴皮子,抹了多少香油开的光?说出来的话,油滑得能煎鸡蛋了!哪里像个吃斋念佛的和尚,倒比我们这些在红尘里打滚的帮闲还他娘的会拍马溜须!」

    道坚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应二爷此言差矣。贫僧等出家人,求的是个「悟』字,图的是个「空』字,盼望的是个「彼岸』!」

    「诸位施主在红尘中,求的是财、权、子、禄,奔的是个「有』字,图的是个「乐』字。」「看似天壤之别,实则殊途同归,不过是一个在深山古刹里修行,一个在万丈红尘里打滚罢了,何分彼此高下?」

    应伯爵听得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妙!妙!老和尚,你这话说得通透!你要不是顶著个秃瓢,肯舍了这身僧袍,来清河县跟著我家好哥哥混,凭你这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我这把帮闲头把交椅,都得心甘情愿让给你坐!」

    后头跟著的杨再兴和王荀听了,互相看了一眼。

    杨再兴这直性子的武夫,不由得低声赞道:「好个「红尘修行』!看破不说破,真乃高僧!」王荀也点了点头。

    一直竖著耳朵的玳安却撇了撇嘴,凑近两人,压低声音嗤笑道:「高僧?呸!你们二位爷可别被这老秃驴几句歪经给忽悠瘸了!这老贼秃别的本事没有,专会搞银钱!你们不知,这永福寺以前是什么光景?隔壁那尼姑庵的姑子们,以前又是什么光景?嘿嘿,这永福寺的香火一旺,那尼姑庵门楣也修得富丽堂皇……哼!那才叫「同修共业』,「香火与共』呢!」

    王荀闻言,笑了笑不说话。

    杨再兴却奇道:「咦?玳安哥儿,这等腌膀事,你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玳安得意地一扬下巴,嘿嘿笑道:「这清河县地面上,但凡跟银子沾边、跟裤腰带松紧有关的勾当,想瞒过你玳安小爷的招子?门儿都没有!」

    那头大官人逛了逛寺庙,又听了几段介绍把眼眯缝著,觑著道坚和尚,嘴角噙著笑,道:「嗬!老和尚,今日摆出这般阵仗堵著老爷我,莫非是那庙里的菩萨又托梦与你,要本官再掏些香油钱?这回,打算刮我多少银子去?」

    道坚闻言,慌得跟虾米似的,腰几乎要弯到裤裆里,连声念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大官人折煞贫僧了!朝堂之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佛门之内,一草一木皆为供养。贫僧岂敢强求?只是……只是佛经上说得明白:世间若有那善男子、善女人,肯舍下黄白之物,庄严我佛金身,佛祖便赐他贵子兰孙,个个生得粉雕玉琢,日后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封妻荫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等现世福报,岂是虚言?」大官人听罢,哈哈一笑,指著和尚道:「好个刁钻的老秃!前头说得天花乱坠,哄得人心里舒坦,末了这句才是你的真经!照你这佛理,老爷我今日若不丢下些买路钱,怕是连佛祖都要怪罪,出不了你这山门了?」

    旁边的应伯爵立刻帮腔,挤眉弄眼地笑道:「好哥哥!您听听!这老和尚念的这金银经,比那勾栏里的姐儿唱的小曲儿还勾魂!句句都敲在人心坎儿上!依小弟看,您今日不撒个万两雪花银,怕是要被这老秃驴抱著大腿,哭喊著认作干爹才肯放行喽!」

    万两?

    道坚和尚吓得魂飞天外,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摆手,舌头都打了结:「哎哟我的应二爷!可不敢开这等天大的玩笑!忒多了忒多了,小寺……小寺哪里消受得起!便是佛祖金身,也压不住这许多俗物啊!修得富丽了,怕是大相国寺门外金刚也拦不住强横,更何况我等小山小庙!」

    大官人见他吓得面如土色,这才慢悠悠笑道:「罢了罢了,瞧把你唬的!既如此,老爷我再添一千两香油钱,与你把后园子好生拾掇拾掇,修几间敞亮精舍。日后老爷我若有贵客,也好借你这佛门清净地招待一道坚和尚一听一千两,虽不及万两,也是笔巨款,登时喜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绽开了花,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大官人老爷真是菩萨心肠!福泽深厚,子孙绵绵!小寺上下,感念大恩!定当日夜诵经,保佑大官人老爷公侯万代,福寿……」

    「行了行了,走了走了!」大官人懒得听他聒噪,摆摆手,带著众人转身便走。

    待到大官人领著众人转身下山,应伯爵蹭在旁边,咂著嘴笑道:「啧啧,哥哥,你瞧这老和尚,真真是个有道行的高僧!三言两语,竟说得连小弟我这等寒酸的人,这心里也像揣了只活兔子,扑腾扑腾的,竟也做个施主!」

    大官人斜睨了他一眼,全身富贵家当都穿身上,哪里有一分寒酸样子?嗤笑道:「你这厮,铁公鸡身上拔毛一一毛不拔!分文未舍,空口白牙,算哪门子的施主!」

    应伯爵丝毫不以为意,脖子一梗,笑道:「好哥哥,这你就不懂了!佛经上说得明白,布施有三重境界呢!头一重是心施,发心向善;第二重是法施,口宣佛法;最末了才是财施,舍那黄白之物。方才小弟在一旁,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摇唇鼓舌,撺掇哥哥你捐那一万两,这难道不算是心施?」

    「再者,小弟这张嘴,把佛缘说得天花乱坠,引得哥哥你大发慈悲,这难道不算「法施』?好哥哥你细想想,若不是小弟在一旁帮衬著,你老人家原本只怕捐个五百两便罢手了,如今翻了一倍,整整一千两!这多出来的五百两功德,难道没有小弟的一份心施、法施的功劳在里面?」

    大官人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笑了,举起扇子虚点著应伯爵的鼻尖,笑骂道:「放你娘的臭屁!你这张破嘴,能把死人说话,活人说死!还心施?我看你是有口无心,蹲茅坑攥拳头一一假充狠!滚一边去!」说罢,一夹马腹,催马前行,不再理会这泼皮。

    应伯爵不以为意,也不像谢希大怕著,拍马跟上,笑嘻嘻的接著打岔。

    而此刻,西门大宅一片年岁静好。

    日头懒洋洋晒著青砖地,树影儿在粉墙上摇头晃脑。

    阖府上下并不知道他们的主人正在回来的路上。

    今日大早,正房上房里吴月娘端坐在整齐,隔著湘妃竹帘子,影影绰绰立著来保、来旺、来兴三位管家,并著来保家的、来旺家的、来兴家的几个有头脸的媳妇子。

    正是五月当口,天气渐渐燠热起来,月娘手里慢条斯理地摇著一柄团扇,吩咐著:

    「………眼瞅著端午近了,龙舟水说来就来,门户上须得加倍小心,各处沟渠水道,叫小厮们趁晴日疏通利落了,别积了水招蚊虫。冰窖里存的冰,省著些用,却也别短了各房的份例。采买上,新麦、樱桃、枇杷、鲋鱼这些时新物儿,该预备起来了,府里上下几百口子,节下的角黍、五毒饼更要早早定下分量,莫要临了抓瞎……」

    后半部分大部分采购是来保负责,可底下人屏息听著,都连声应「是」。

    吩咐罢一应杂事,月娘眼光落在了室内规规矩矩站著的,两个穿戴体面的妇人身上一一管著大厨房的孙雪娥和新近提上来协理的宋惠莲。

    「雪娥,惠莲,」月娘声音放和缓了些,「五月里灶上更要经心。天热,饮食务求清爽洁净,荤腥之物易腐坏,须得盯著他们仔细查验。冰湃的果子、酸梅汤这些解暑的,并肉食米饭送到后院工地上去,分量要足,每人按份例给,别短了谁的,也别厚此薄彼惹闲话,若是有多,也不用拿回来,看看他们谁胃口大,又或者要带回去给家人便分给他们。」

    那孙雪娥垂手站著,脸上却有些灰扑扑的,强打著精神应了。

    月娘早瞧出她心里不自在,这在大院中也不是秘密,想是因宋惠莲分了权柄。

    月娘嘴角噙著一丝淡笑,慢悠悠道:

    「雪娥,你也是府里的老人儿了,莫要觉得宅子里添了新人,便忘了旧人功劳。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等后头那几进院子扩整好了,新起的大灶房比这富余数倍有余,人手也要添上几倍,老爷说了,你依旧是总管事的大主事。我也知晓你们各自有些小性儿,彼此间略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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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娘顿了顿,笑道,「放心,我在这把话挑明了。但凡不是大的节庆宴席,等闲也无需你们挤在一处共事。将来那厨房大得很,你们各占一头,管好各自手下的人,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清净?」孙雪娥听了这话,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慌忙敛衽道:「大娘子体恤!小的本就是宅里老奴婢,自然晓得规矩,懂得进退,绝不敢有半分怨望,更不敢误了大娘子和老爷的事!」

    她这边表著忠心,旁边那宋惠莲却是一副娇娇怯怯、欲说还休的模样。

    她今日穿了件玉兰色对襟衫子,豆绿比甲,下头一条水红撒花裙,打扮得甚是俏丽。

    她眼风儿悄悄溜过帘内,正瞥见潘金莲一只穿著大红高底绣花鞋的小巧金莲,就那么随性地摆在下首的脚踏子上。

    宋惠莲心中一动,也把自己那双尖尖翘翘的小脚儿,从裙底微微探出些头来。隔著丈把远的距离,她拿眼偷偷丈量著潘金莲那只脚的尺寸,心中暗忖:

    「哼,不过如此!老爷那日搂著我边咂吧上头边把玩下边小脚时,亲口说了的,我这脚儿皮肉儿软嫩,不比这大宅里头一号的金莲儿我。还说只等哪日得了闲,把我们两个一同唤去房里伺候,四只玉笋儿都攥在他手里细细把玩,再穿上他赏下白色罗丝袜……到了那光景,我定要压过这她一头!老爷擡举我管厨房,显见是看重,说不得……说不得离那登堂入室、近身侍寝的日子也不远了!」

    她想著那风流旖旎处,粉面上不由得飞起两朵红云。

    潘金莲何等机警?

    宋惠莲裙底那小脚儿一动,她眼角余光便已扫到,心中登时雪亮,明白这女人什么意思,暗自冷笑:「好个下作的小淫妇!才吃了几天饱饭,就敢来撩拨老娘?看你那轻狂样儿,和我当初刚进这府里时想攀高枝的心思,真真儿是一模子刻出来的!呸!如今老娘我早已不是那吴下阿蒙,琴棋书画也摸得,马也能骑得几圈,肚子里装的墨水儿,岂是你这灶下婢能比的?」

    她眼光一转,又想到那位林黛玉更是牙痒:「还有那林家的狐媚子,胸前两块荷包蛋似的,仗著肚子里有几滴墨水儿,哄得香菱那小蹄子跟屁虫似的围著她转!这些日子动不动在我面前提,要是她在有多好。待我再下些功夫,把诗词歌赋弄个精熟,定要寻个机会好好跟她比试比试,臊她一臊!」

    可转念想到那林小姐的身世,金莲心里那点刚燃起的斗志又像被浇了瓢冷水:「唉!千好万好,抵不过人家有个好爹!听说她那个死鬼老爹,生前不知刮了多少地皮,给她留了好大一份家私,金山银海似的…这……这叫我如何比得过?」

    一股酸涩涌上来,她下意识绞紧了手中的汗巾子,恨恨地想:「偏生我命苦,摊上那么个卖女求财的老虔婆做娘,还有个只会赌钱吃酒、拖累人的小舅舅!老天爷,你待我潘金莲,何其不公也!」她越想越气闷,只觉得眼前这五月的艳阳天,燥得发慌。

    月娘可不知这两人心头这么多零零碎碎,吩咐罢了厨房的事,又转过脸来,脸色肃然:

    「来保、来旺、来兴,你们三个是府里的老人,也是老爷倚重的臂膀,如今府里不比从前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手里握著东京大小事宜如山权柄,盯著老爷看著老爷不好的想必比比皆是,我们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一进六月,虽是雨季,但里白日里天干物燥,各处的火烛门户,须得加倍经心,夜里值更的,不许吃酒赌钱打瞌睡,若叫我查出来,直接赶出大宅,绝不容情!香菱儿桂姐儿金莲儿库房里的绸缎细软、金银器皿还有书房的那些,趁著天好,该晾晒的要晾晒,该归置的要归置,防著虫蛀霉烂。各房丫头、小厮的月钱,按例按时发放,不许克扣拖延,惹出闲言碎语。再有,」

    月娘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管事的媳妇,「各房主子跟前伺候的丫头、婆子,也敲打敲打,天热了,心也容易浮躁,不许嚼舌根、传闲话、挑唆主子不和。若犯了这条,不管是谁的脸面,一律撵出去,发卖了干净!」

    底下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连声道「大娘子吩咐的是」、「小的们记下了」。

    月娘小手中团扇摇摇,这才将目光落在帘后管家来旺身上:

    「来旺,后头那一片扩建的园子和房舍,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老爷虽不在家,这事却怠慢不得。」来旺一听问到这个,腰杆子下意识挺直了些,隔著帘子回话:「回大娘的话,我和刘公公侄儿督著工匠们日夜赶工,不敢懈怠。如今那花园子,亭楼阁、假山池沼,已是七七八八有了模样;后头新添的几进院子,房架子也早立起来了,门窗隔扇正在加紧打造,瓦片也上了一多半。小的估摸著,再有个三个来月的光景,定能齐齐整整、妥妥当当地完工!保管老爷回来见了,只有欢喜的!」

    月娘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嗯,你是个办事老成的,这进度倒还使得。只是有几桩要紧事,你须得时刻记在心上,亲自盯著,万不可交给底下人糊弄。」

    「请大娘示下!」来旺忙躬身。

    月娘放下茶碗,一条一条细细叮嘱:「底子既然已经打好,装饰更为重要,头一件,工程所用木料、砖瓦、石料、油漆,虽是包给了工头,你也要每日亲自查验,要那结实耐用的上等货色,莫要被人以次充好,糊弄了去。将来若是住进去没两年就这里漏雨,那里腐朽,老爷面上不好看,你也吃罪不起!」「第二件,那些工匠、力夫,人数众多,鱼龙混杂,每日里从清河城外来的人也不少,你要约束好,不许他们在后宅乱窜,更不许偷鸡摸狗。每日上工下工,进出都要有数,若有那手脚不干净、行止不端的,立刻捉了送往衙门!」

    「第三件,工地上更要小心火烛,那些锯末刨花,每日收工务必清理干净。天干物燥,一个火星子就能燎原,须知这后院紧紧连著我们大宅,千万大意不得!第四件,工钱要按时足额发放,不许你手下人克扣盘剥,惹得工匠们闹将起来,耽误了工期,老爷回来,头一个问你的不是!」

    月娘每说一条,来旺就应一声「是」,额头渐渐渗出汉来:

    「大娘思虑周全,小的谨记在心!必定亲自督管,不敢有丝毫懈怠!」

    「嗯,你明白就好。」月娘拿起团扇,轻轻摇著,语气放缓了些,「来旺啊,你是府里的老人,以前外出采办都是你,老爷和我都是信得过你,才把这等紧要差事交给你。办好了,自然有你一份体面,若办砸了,或是中间出了什么水过地皮湿的勾当,到时候我也不处置你,把你送去京城交给老爷,你可知老爷的手段。」

    来旺听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忙不迭地赌咒发誓:「大娘子明鉴!小的就是肝脑涂地,也不敢有负老爷和大娘子的信任!若有半点私心,叫天打五雷轰!」

    「罢了,我不过多嘱咐几句,并不单只是你,用心当差便是。」月娘淡淡地挥了挥扇子,「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忙躬身行礼,鱼贯退出上房。

    众人刚刚散去,忽见小丫头掀帘子进来,脆生生禀道:「大娘,门房上来报,说是庵里的两位师父来了,在仪门外候著,想讨个缘法。」

    月娘闻言道:「请两位师父进来。」

    不多时,两个穿著青灰色海青、头戴僧帽的姑子,一老一少,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合十行礼。年长些的姑子从包袱里取出些物事,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大娘子慈悲,贫尼才从江州讨佛缘回来,这里有东林寺请来的檀香念珠,有西林寺开过光的送子观音画像,…最是灵验不过!多少大户人家的奶奶、娘子,用了此物,或得麟儿,或添千金,香火旺盛得很呐!」

    一旁陪坐的李桂姐,凑到月娘耳边,用气声儿说道:「大娘子,这两个姑子常年走动各府,这佛缘门路倒是真有些灵验的,听说县尊正房、周守备府的三姨娘,都是请了这些,又去庙里拜过才…」她没说完,但那意思月娘自然明白。

    月娘忧愁的正是这事,又听得桂姐这般说,心中不免意动,正要开口吩咐香菱取银子。

    冷不防旁边坐著的金莲儿,纤纤玉指拈著一粒瓜子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大娘,如今官家崇道抑佛,改佛为道,天下僧尼都改了称呼。老爷他老人家在东京做著大官,位高权重。咱们府上若只请这些佛门的缘法回去,是不是……略有些不妥?依奴婢看,不如再请这两位师父或者另寻个道观里的高功法师,求些道家的灵符宝篆回来,一并供奉著,岂不更周全?也免得外头人嚼舌根说些对老爷不利的话。」

    月娘一听,心头猛地一凛,暗叫一声「惭愧」!

    自己只顾著求子心切,竟忘了这朝廷风向的大关节。

    她立刻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金莲这话,说得极是!是我一时思虑不周了。亏得你提醒!如今我们西门家也是官宦门第,这朝廷里的忌讳,确是要时时在意,处处留心。」

    她转向那两个姑子,吩咐道:「师父们可有好的道家符篆?不拘是镇宅的、保平安的、求子的,都要几道好的来。」

    两个姑子面面相觑,她们是尼姑,哪里备得道家符篆?

    但也不敢说没有,只得含糊应承下来,说回去便托人寻访灵验的。

    月娘说让她们改日送让香菱照例封了银子打发了。

    待那姑子出了门,月娘看著潘金莲,越发觉得顺眼,笑著夸道:「好个金莲儿!如今果然学了不少见识,连朝廷里这些事都想到了,这才是正经大家官宦奴婢该有的眼界。」

    李桂姐在一旁听得,心里如同打翻了醋坛子,酸溜溜地撇撇嘴,捏著嗓子道:「哎哟哟,可真是了不得!有些人嗑个瓜子儿,都能嗑出朝廷大事的道理来!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可学不来这本事。」潘金莲丹凤眼斜睨了桂姐一下,手中汗巾子一抛,划过一道弧线,阴阳怪气道:「这瓜子儿人人都会嗑,可嗑瓜子儿的时候,听些什么、想些什么,那可就天差地别了。我每日里,都叫香菱儿念些从京城传过来的邸报抄件给我听听呢。官家下了什么旨意,朝廷里有什么风向,总得知晓一二,免得行差踏错,连累了老爷和大娘,那才真是罪过,不像某人,天天守著一张破琴也弹不出个天花乱坠来。」

    这话里话外的还能说谁?

    李桂姐气的还要反唇相讥,一直安静坐著的李瓶儿,赶紧打个圆场,柔声道:「金莲妹妹这法子倒真是好!不知……不知两位妹妹能否容我们也一起听听?桂姐儿倒是见多识广,不比我像个睁眼瞎似的,什么都不懂。」

    香菱在一旁笑道:「那自然好。只是……」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些官府公文,文绉绉的,好些词句我也讲不大明白,怕误了姐姐们的事。若是那林姑娘在就好,她家学渊源,必然比我透彻十分!」潘金莲自家姐妹口里说其他女人的好,心中听得酸的不行,嘟囔道:「快别提那位林姑娘了!如今咱们老爷的那些宝贝,都分不匀呢!你们几个不是抹在脸上,就是吞在肚子里,老爷在京城不知道要带多少姐妹回来,还一口一个林姑娘长,林姑娘短的…那前头两个荷包蛋干巴的,怕是生了娃还得我们分一些奶水。」李桂姐尖刻地冷笑一声:「瞧你说的,你怎么不说?怎么不说你自己吞了不少呢?哪次不是你抢的最凶?明明都没地方,你这脑袋硬要挤进来,打量著谁不知道似的!」

    李瓶儿见这事也能把气氛又僵,红著脸蛋:「姐妹们说笑了。依我说呀,咱们入门虽有早晚,但在这件事上,就该拧成一股绳才是!老爷的宝贝是金贵,可与其争抢,不如大家伙儿都想想办法,把老爷的宝贝都好好地种进肚子去,开花结果,那才是正经!有了子嗣傍身,比什么都强。」

    月娘听罢,小掌一拍,手中的团扇指向众人:「听听!听听瓶儿这话!这才是明白人儿说的正经道理!你们呀,平日里就知道随著老爷胡天胡地,活活把那些好东西都糟蹋浪费了!都该跟瓶儿好好学学这持重长远的心思!」

    潘金莲眼珠儿滴溜溜一转,忧心v忡忡地开口道:「大娘,瓶儿姐姐说的法子自然是好的。只是……只是老爷他老人家如今常年在东京汴梁那花花世界,位高权重,应酬又多。咱们姊妹们再用心,鞭长莫及呀!万一……万一老爷在京城里,被哪个狐媚子缠住了身子,一时兴起,在外头弄出个大胖小子来……岂不是天大的麻烦事?」

    月娘一听,眉头立刻锁紧了,东京花团锦簇、莺莺燕燕,一个个必然比清河县的女子更会打扮,更懂风情,也更…有手段!

    自家老爷又是驴一般,带多少女人回来,哪怕是天仙下凡,只当是多几双筷子,多拨几份月钱,左不过是在后宅里添几间屋子,可若是带了几个怀孕的回来,事情变大发了。

    月娘愁道:「都是自家姐妹,唉……金莲这话……倒也不是全没道理。这京城里,龙蛇混杂…若是干净,人家也倒罢了,若是些烟花女子…」

    李瓶儿忙柔声接话:「大娘莫急。我倒有个法子,等老爷回来省亲,姐妹们拿出各自的本事,把老爷伺候得骨软筋酥满心欢喜!到时候,咱们再一起求老爷,不拘是轮著班儿,或是挑几个伶俐的姊妹跟著去京城服侍,总要把老爷的心拴在咱们这边。老爷在外头应酬归应酬,这根本,还得是落在咱们自己姐妹的肚皮里才稳当!」

    月娘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拍著李瓶儿的手道:「好!好!好瓶儿!真真是进府晚,这正经主意却多!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金莲儿心道明明是我想出来,听月娘只夸瓶儿,委屈得忍不住撅起嘴:「哎呀,好大娘!这话头儿,明明……明明是奴家先提起来的!怎么只夸她不夸我!」

    桂姐儿看不惯金莲那邀功的劲儿,闻言立刻冷笑一声:「哼!你提起来的?你提起来的也是些上不得面的歪门邪道!心眼儿歪,想出来的主意自然也带著邪气!打量著谁不知道你那点小九九?不就是想哄著大娘,好让你单单也跟去京城,离了这府里规矩,更方便你施展那些狐媚手段勾引老爷么?我就不信,你是想著大伙儿!」

    金莲被戳中心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正要发作。

    恰在此时,外头小丫头又掀帘子进来禀报:「大娘子,门外来了个老婆子,提著个家什箱子,问咱府上可要打磨铜镜、炸洗金银首饰头面?说手艺是祖传的,最是精细干净。」

    这岔打得正是时候,众女眼睛一亮。

    李瓶儿一听,想起自己嫁过来时带的那几大箱陪嫁首饰,心道:这倒来得巧了!自己那几箱沉甸甸的头面,还有好些金簪玉镯,都黑黯骏的不鲜亮了。若是全送到外头金银铺去,人多手杂,一来怕弄混了件数,二来也怕那些没良心的匠人偷刮金粉银粉,分量可就差得多了!」

    想到这里,她便说大娘:「我想要去磨磨我那房里铜镜和首饰。」

    月娘也有心如此,点头道:「府里上上下下女眷多,铜镜昏了,首饰旧了,是该拾掇拾掇。香菱,你去把那老婆子领到西边角门的小抱厦里候著,茶水点心招呼著,别怠慢了。告诉她,活儿多,让她仔细著做,工工钱短不了她的。」

    月娘又转向众人吩咐:「金莲,香菱,你们俩把我和房里那些需要拾掇的首饰、铜镜,都理出来,一并送去,一件件都给我盯好了!点清楚数目,记下分量!尤其是那些嵌宝镶珠的金银件儿,更要寸步不离地守著!别让那老婆子趁乱使什么鬼剃头的手段,刮走了咱们的金粉银粉去!若发现手脚不干净,立刻拿住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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