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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9章 西门青天,万家生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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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瓶儿唤来迎春、绣春、迎香、绣香四个贴身丫鬟,吩咐道:「去,把我房里那些该拾掇的首饰头面,连同那几面铜镜,都搬出来,一并送去给角门那老婆子打磨。」

    丫鬟们应声而动。

    迎春搬动一面落地大铜镜时,忍不住「咦」了一声,奇道:「奶奶,咱们从前府里寻常铜镜,不过手掌大小,照个脸面鬓角便够了。您房里这面立镜,怎地如此巨硕高阔?照个全身都绰绰有余了。」绣春一边搭手,一边笑道:「傻丫头,这还用问?自然是为了照看全身衣饰妆扮,从头到脚,一处不落,才显得咱们奶奶体面周全。」

    绣香年纪最小,好奇心重。

    她见那大铜镜虽久未擦拭,镜面却异常光洁明净,竟比小巧的手镜还亮堂几分,不由得凑近了细看。镜中映出她疑惑的小脸,鼻翼翕动,嗅了嗅,更是奇道:「怪了!这镜子上……怎地有股子奶奶身上常有的暖香?还……还混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腻汗津津的味儿?」

    「作死的小蹄子!胡吭些什么!」李瓶儿被绣香这天真的话臊得满脸通红,心头突突直跳,仿佛那镜中映出的不是丫鬟的脸,而是自己娇羞欲死的样子。那几个夜晚自家老爷像把弄婴孩撒尿般托抱起她,将她抵在冰凉镜面大开映得丝毫毕现,一口一个好白的大屁股,最后自己就这么瘫倒沉沉睡去哪来精力收拾,直至次日才能勉力草草擦拭镜子!如此这般如何能没有味道?

    生怕被这四个小蹄子戳破心事她羞恼交加,厉声嗬斥:「没规矩!还不快搬!再磨蹭仔细你们的皮!」只觉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心中百般千般万般的想著那个好会玩的老爷。

    待到将首饰铜镜都搬到角门抱厦,正巧潘金莲也领著春梅和几个小丫头,擡著东西过来。

    香菱又带著另几个丫鬟把其他人房里的铜镜首饰业搬了过来。

    李瓶儿目光落在春梅身上,如今晴雯去帮玉楼处理京城绣庄的事,月娘欣赏这春梅胆大,便把她喊在内宅吩咐。

    李瓶儿暗暗道:这丫头,当初自己刚进府时,不过是个面色薰黑、不甚起眼的粗使丫头,竟养得粉光脂艳,尤其那眉眼间的风流灵巧劲儿,活脱脱一个小潘金莲,只是眼神里依旧有著一股坚毅!虽穿著丫鬟衣裳,那份妖娆颜色却掩不住,看得李瓶儿心头也微微一动。

    过来几炷香的功夫。

    那老婆子手艺果然老道,各色毛皮细砂轮番上阵,在一番熟悉的打磨下,不多时便将首饰铜镜打磨得金光灿灿、亮可鉴人。

    李瓶儿便给了五钱银子把这工钱一并给了,香菱儿和金莲谢过。

    谁知那老婆子接了银子揣进怀里,却磨磨蹭蹭不肯走,只拿眼觑著李瓶儿和潘金莲,欲言又止。李瓶儿见她神色有异,蹙眉问道:「钱也给了,活也做完了,你怎地还不走?莫非嫌工钱少了,之前我们不是谈好了的么?」

    老婆子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捶胸哭诉道:「奶奶们慈悲!实不相瞒,老婆子……老婆子心里苦啊!家里有个不争气的孽障儿子,整日里只知赌钱吃酒,把个家业败得精光!可怜我那老头子,如今病卧在床半月有余,水米难进,嘴里只念叨著想……想尝一口冬日里的咸鲜和油香都见不著……可家里……家里穷得耗子都抹著眼泪搬家了,连个油星子都见不著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老婆子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舍了这张老脸……」

    她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瓶儿冷眼旁观,心中疑窦丛生:这婆子手脚麻利,衣料虽旧却浆洗得干净,脸上虽有愁苦,却不见真正挨饿的菜色,如今一下进帐也有五百文,怕是有七八分做戏。

    只是那眼泪倒不似全假。

    她正犹豫间,旁边的潘金莲却已开口:「你且等等!」

    说著不一会出来,提著一吊子腊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上好五花!

    又拿了二百文钱钱和肉塞到老婆子手里,声音平淡:「拿著吧。钱给你抓药,肉给你老伴解馋。快些家去。」

    老婆子千恩万谢,磕了几个头,抱著肉和钱,抹著眼泪走了。

    李瓶儿在一旁看得分明,等那婆子走远了,才低声对金莲道:「妹妹好心肠。只是……「哭穷的未必真穷』,我看这婆子,倒有几分老江湖的油滑,十有八九是编了套词儿来博同情的。你这钱和肉,怕是要打了水漂。」

    潘金莲低著头,声音语气有些难琢磨:「瓶儿姐姐说得对,她是在骗人。我自小在市井里打滚,什么哭穷、装死的把戏没见过?她那点道行,瞒不过我。」

    李瓶儿更奇了:「那你还给?」

    金莲擡起头,目光有些空茫,望向角门外灰扑扑的街巷:「骗便骗了罢。她终究是缺钱才舍了脸来哭求。这钱和肉,于我不过九牛一毛,于她或许就能救急,说来说去总归是我自己肯给她,便是等于给了自己了。更何况;……」

    她顿了顿,低了声音:「她跪在那里哭的样子……让我想起我娘……也总是这样,为几文钱就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好像谁都欠她的.」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内院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一直跟在金莲身边的香菱儿,也低低的叹了口气。

    李瓶儿来得晚不明白里头发生的事,便问香菱。

    香菱倒是老老实实说了,然后忍不住小声对李瓶儿嘀咕:「瓶儿姐姐,您说怪不怪?金莲姐姐方才说她想起娘才心软……可……可上次又把自己亲娘活生生骂跑了,如今也久未再上门…怎么对外人倒比对亲娘还………

    李瓶儿闻言,怔住了。

    她望著金莲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香菱困惑的脸,良久,才幽幽叹出一口气:「唉……常言道:薄情易给眼前客,温柔常留陌生人。这人哪…连自己都摸不透!」

    她轻轻拍了拍香菱的手背:「她好歹还有娘在世上,虽有隔阂,总归是个念想。我……却是连娘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香菱,你与她亲近,得空……也劝劝她。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道理,莫等将来后悔才明白。」

    这边众人正围著老婆子打磨首饰铜镜。

    那一头谁料方才离开的那两个尼姑,竟又折返回来,指名要见大娘吴月娘。

    门房王经来报,小玉心下疑惑,禀告了月娘后,还是将二人引至月娘房中。

    月娘见她们去而复返,蹙眉问道:「两位师父,去路已赠,怎地又回转来?可是落了东西?」那两个姑子对视一眼,年长些的上前一步,合十道:「阿弥陀佛,大娘恕罪。方才人多口杂,有些话实在不便明言。贫尼此来,是特为解大娘心头所忧一一求嗣之事!」

    月娘撚著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哦?师父有何见教?」

    另一个姑子连忙接口,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神秘:「不敢称见教。只是……贫尼二人云游四方,偶然得了个极灵验的秘方,专保得一举得男!清河县尊夫人,还有州里守备老爷那位多年无出的宠妾,皆是用此方得了麟儿!」

    月娘的心猛地一跳,那「一举得男」四个字正是如今他最大的渴求。

    她强自镇定:「是何秘方?请师父明示。」

    年长姑子向前凑了半步,几乎贴著月娘的耳朵,吐气如蚊:「说起来……难也不难。只需寻得足月的紫河车一副,配上几味……嗯……婴儿心头精血为引……」

    「啊呀!」侍立一旁的小玉听得真切,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手中捧著的茶盏「喱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吴月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站起身,指著两个姑子,声音因惊怒:「住口!此等……此等伤天害理、灭绝人伦之物,岂是人所能用?这是活活害命!断然不行!万万不行!」

    年长姑子见月娘反应激烈,立刻换上一副悲悯面孔,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大娘慈悲心肠,菩萨定然庇佑。贫尼也知此物有干天和,若非万不得已……既如此,贫尼绝不敢再提此事!只是……」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著精光,「贫尼另有一条路子,能弄到……京城无忧洞里的门路…虽也是紫河车,但人已横死,不算我们造孽……」

    「够了!」吴月娘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阵恶心反胃:「你可知这是何处?」那两个姑子吓了一跳见状,扑通一声跪下:「大娘恕罪!我们句句可是为您著想。贫尼斗胆说句掏心窝子不该说的话!您可是西门府堂堂正正的大娘!如今西门大官人位高权重,执掌京畿,正是鲜花著锦!将来封侯拜相,也只在须臾之间!您瞧瞧这府里,环肥燕瘦,天仙似的娘子如此之多,一个接一个擡进来,日后……日后还不知有多少呢!」

    她偷眼觑著月娘的脸色,继续说道:

    「大娘啊!这高门大户里,没有亲生儿子傍身的主母,下场如何?史书传记、市井闲谈里,还少吗?男人再宠爱正妻,也抵不过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四个字!到头来,还不是看谁的肚子争气?谁能为老爷诞下长子嫡孙,谁才算真正在这府里扎下了根!」

    年长姑子立刻帮腔:「正是此理!大娘,如今西门大官人尚无子嗣,您若能用此秘方,一举得男!那便是嫡长子!是西门府未来的当家人!这府里上下,谁还敢轻视您半分?不过花费数百两银子,便能换得后半生尊荣稳固、安枕无忧!这笔买卖,大娘您这般明慧通透之人,难道还……想不明白吗?」数百两……嫡长子……安枕无忧……

    有这么一瞬,巨大的诱惑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她仿佛看到自己怀抱梦寐以求的麟儿,地位固若金汤。

    最终,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指著门口,声音冰冷:

    「滚出去!」

    「立刻给我滚出去!」

    「再敢妖言惑众,休怪我命人拿你们送官!」

    两个姑子吓得面如土色,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小玉惊魂未定,看著月娘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上前收拾碎瓷片,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娘……她们……她们后来不是说,找那……那死了的……也不算咱们造的孽么?万一……万一真灵验呢?您……您为何不要?」

    月娘疲惫地跌坐在椅子上,良久,才幽幽叹出一口气:

    「倘若咱们老爷,还是从前那个在清河县里,眠花宿柳、欺行霸市,无恶不忌的老爷……那这西门府,本就是座花天酒地的孽海,藏污纳垢的渊薮!家风?早就烂透了!我既嫁了他,便是入了这地狱孽海的人,随他一起沉沦也罢!若真能有个儿子傍身,便是……便是用那邪魔外道,拚上一拚,又有何不可?横竖这宅子里,不过是一起下十八层地狱,谁又干净?」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清明:

    「可如今不同了!咱们老爷,已然脱胎换骨,平步青云!走的是煌煌官道,立足在朝廷社稷!执掌的是京畿重地的权柄!我身为他的正妻,西门府的大娘,岂能……岂能再用这等下作龌龊、旁门左道的邪术?我若身为大娘做了这种巫术,日后如何管理这西门大宅?」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我宁可一生无子,守著这正室的虚名终老,也绝不能让这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的西门府,再沾染上这等污秽血腥!」

    月娘这边收起心思。

    且说那边来保离了西门大宅,怀里揣著新得的细皮鞭、滚烫的火蜡、粗长的香柱,脚下生风,一径钻进了王六儿的房里。

    王六儿见这阵仗,心肝儿一颤,粉面失色,拍著胸脯儿连声啐道:「你个作死的杀才!这是要活活儿弄死老娘不成?这般凶器,老娘这身嫩肉可经不起你糟践!」

    来保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拧那鼓囊囊脯子:「我的亲亲肉儿!你若真心想跟了爷,爷便给你身上留个念想,打上爷的「印记』!保管叫你舒坦得忘了姓甚名谁!」

    王六儿吃痛又发痒,咬著下唇,飞了个媚眼儿过去,水汪汪的眸子勾魂摄魄:「呸!你这没廉耻的!这列印的玩法,倒是时兴得很……也罢,老娘今日便豁出这身皮肉随你顽耍!只是……」

    她话锋一转,玉臂蛇一般缠上来保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你那银钱老娘一个子儿也不要!只求你替奴家办件顶顶要紧的事……」

    「何事?快说!」来保的手已不安分地探进了她的小衣。

    「你须得替奴家……去太师府上翟管家那儿,探听探听我女儿爱姐儿的消息!」王六儿身子更软地贴上来,「这许多日子了,是死是活,是好是歹,我这当娘的心里跟油煎似的!若她手头短了银两,老娘便是卖了这这房子,也要给她凑上!」

    来保眉头拧成了疙瘩,在那滑腻的皮肉上揉捏的手也停了:「你这荡妇好大口气!那翟管家是何等人物?蔡太师门上的大管家,府门深似海,我算哪根葱?顶多等大爹回来,我觑个空儿,小心著替你问上一句半句,哪敢给你打包票?」

    「只要你有这个心,帮我问一问就好,便是得不到消息也算了了我的心愿!」王六儿眼波流转,瞧著那细细的香柱,脸上竟浮起异样的潮红和兴奋:「既……既如此……奴家……奴家也认了!你……你只管来……

    待到那香柱燃尽,来保方才心满意足离了这温柔窟销魂帐。

    他前脚刚走,后脚那风尘仆仆的韩道国,便像掐著点儿似的,推开了家门!

    原来,自打西门府后园大兴土木,二管家来旺被大官人勒令后院专管,这出远门采办便落在了三管家来兴头上。

    又赶上生药铺子南北两路倒腾草药,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韩道国何等机灵?嗅著铜钱味儿,便腆著脸主动请缨跟了去。

    这一走便是两月光景,如今总算回了清河县。

    他其实早到了门口,远远瞅见来保那匹扎眼的马并小厮守在自家门前,心下一咯噔,便悄悄儿溜开,在巷口茶棚里磨蹭了半晌,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才装作刚到的样子,拍打著尘土进了院子。王六儿见丈夫突然归来,脸上那春潮红晕还未褪尽,心头猛地一紧,随即堆起十二分的假笑,忙不迭地张罗酒菜,亲自把盏,挨著丈夫坐下。

    韩道国端起酒杯,眯缝著眼,打量著这新置下的三进小院,门头左右还有临街两间亮堂堂的门面,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得意,咂嘴道:「娘子你看!真真是时来运转,祖宗坟头冒了青烟!搁从前,咱韩家八辈子也不敢想有这份家业啊!」

    王六儿殷勤地夹了一筷子肥鸡到他碗里,接口奉承:「可不是托了大官人的洪福齐天!也多亏了来保大管家肯提携照应!都是咱命里的贵人!」

    她问道:「当家的,这趟回来,可还要再往外头奔波?」

    韩道国刚想摇头说「不去了」,目光却猛地像被钉子钉住一一定在王六儿那雪白颈窝间!那嫩肉上,竞赫然印著几道深紫色的掐痕淤青,像是熟透的紫葡萄被狠狠揉捏过!

    再低头看看王六儿撩高的裙底那大腿根上还有烧燎痕迹。

    他心头突地一跳,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颤:「这……这是怎弄的?他……他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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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六儿下意识地拢紧了衣领,把裙子放下遮住大腿。

    非但不羞恼,反从那眉眼间透出一股子慵懒满足的媚态嗔怪地白了丈夫一眼:「瞎想什么呢!不是打……是……是这几日来保大管家来顽耍,一时兴起,没个轻重罢了……」她顿了顿,竟吃吃低笑起来:「我倒觉得……痛快得很呢……」

    韩道国闻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默默端起酒杯。

    王六儿见他闷葫芦似的,忙岔开话头,带著几分讨好的媚笑:「当家的,你出门辛苦,我看著也心疼。这不,前儿刚花了几两雪花银,给你买了个丫鬟,还是黄花大闺女,养在后头厢房里呢。你若是瞧得上眼……就把她收在房里,暖暖被窝,也好解解乏,替咱韩家……开枝散叶?」

    韩道国放下酒杯,点点头:「再说吧…我……我倒想起咱家爱姐儿来了。也不知她在京城那高门大户里,过的是神仙日子还是活受罪?吃得可精细?穿得可暖和?」

    他说到这里又转了话头:「方才在铺子里,来兴和掌柜的还问我去不去北边出货……我想著,还是去吧。趁著这把子力气还没散,多攥几个钱在手里,总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万一……万一能寻个由头去趟京城,哪怕远远地、隔著门缝儿,能瞧上爱姐一眼……或是托人捎些银子给她,让她不在大宅门里被欺负,这也是我这当爹的……一点念想……」

    王六儿听了点头,也叹了口气,顺著他的话道:「我和你一般想法,思量女儿也是正理。不过常言道:「不将辛苦意,难近世间财』。去不去都由你。若是不愿再离家奔波,就在咱大官人生药铺里支应著,如果生药铺不想待了,不妨守著前头那两间门面,卖些针头线脑杂货,日子也尽够温饱了。」韩道国摇摇头,又给自己斟满:「从前是没门路,只烂死在泥巴里!如今攀上了高枝儿,有了这机会,万不能错过!攥钱!多攥钱才是硬道理!」

    他仰头,将杯中辛辣之物一饮而尽。

    王六儿不再言语,只默默地又替他满上,自己也斟了一杯,强笑道:「你既如今在外奔波,还是……注意身子骨要紧。」

    韩道国咧了咧嘴:「总归是坐船来回,陆地也有车马,死不了人。只是你,虽是痛快了,也要……小心身子,莫玩过了……」

    王六儿摇头:「我这条贱命,自打落草便是吃苦的命!好容易熬到如今,能尝些快活滋味,还小心个什么?你我夫妻这两条民,街上死了街上埋,路上死了路上埋,死到了臭水沟里,那里便是你我的棺材,我若是死在床上倒也是福气了。」

    韩道国低低的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两人对坐,一个眼神闪烁,一个神情复杂,这杯中之酒,喝得是各怀心思,五味杂陈。

    真真是: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

    西门大宅里,月娘喝退了那两个姑子,又整理了最近宅里的帐簿,却听见外头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眉头一皱对春梅说道:「去,却看看外头谁在西门府上喧哗,若是驱不走,便报官捉了去。」春梅点头刚要去外头。

    却见潘金莲一路小跑进来,面色大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大娘!老爷!外头是清河县丞,带著清河县大小官吏,乌泱泱一群人,敲锣打鼓来报喜来了!老爷回清河了!还有您,大娘!!您被朝廷封为四品诰命夫人了!圣旨就在后头呢!」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西门大宅炸开!

    原来大官人虽未张扬归期,悄无声息地去了永福寺与老僧叙旧,但那朝廷诰命夫人的封赏文书,按例必须经由地方官府颁授。

    永福寺的茶盏还未凉透,清河县衙的驿马已如离弦之箭,将这天大的喜讯分作两路:一路飞驰至西门大宅,另一路则直报县尊大人。

    县尊闻讯,惊得几乎从官椅上弹起一

    治下出了位执掌京城权柄的四品大员已是了不得,如今竟又添了一位正四品的诰命夫人!

    这不仅是西门家的荣耀,更是整个清河县开天辟地头一遭的盛事!

    自己治下的县志上必将浓墨重彩记下这一笔!

    自己这官途真真是看著希望了!

    虽说清河县里有位林太太是三品诰命,可人家是郡王家眷后代,也算不得清河本土。

    眼下这位吴月娘,可是土生土长、从清河西门家走出的第一位四品命妇!

    顷刻间,整个西门大宅如同沸水开锅。

    丫鬟仆妇奔走相告,小厮家丁喜形于色,各处院落都炸响了惊呼和议论。

    这沸腾的浪潮旋即冲出高墙,席卷了整个清河县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这双喜临门的天大喜事。

    「西门大官人衣锦还乡!」

    「吴大娘封了诰命夫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点燃了全城的热情。

    官吏、乡绅、商贾、百姓,无不震动,纷纷涌向西门府方向,想沾一沾这泼天的富贵与荣光。正房内,吴月娘乍闻潘金莲的报喜,整个人如遭定身咒,手中的帐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紧接著,一股狂喜的猛地冲上头来,让她眼前发花,心口「咚咚咚」擂鼓般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四品诰命!这是她吴月娘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尊荣!是足以光宗耀祖、荫庇子孙的身份!

    然而,这股狂喜只持续了一瞬。

    吴月娘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急,仿佛要将满屋的喧嚣和内心的激荡都压下去。

    她毕竟是当家主母,深知此刻天大的体面与天大的责任同时压在了肩上。

    她身体微微发颤,声音也带著颤抖:

    「快!快!」她边颤声说著,边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闻讯赶来的满屋惊慌又兴奋的丫鬟仆妇,「金莲!你速带人去开正门,中门!所有仪门统统大开!撤去门槛!桂姐儿,你盯著人,立刻洒扫庭院,尤其是正厅到大门甬道,务必纤尘不染!香菱和小玉!快把我那套见客的大衣裳和首饰拿出来!还有……还有老爷前年预备下的那套新的香炉烛,赶紧请出来摆上!」

    她语速极快,条理却丝毫不乱,显示出多年掌家的功底:「来保家的,来旺家的!你们几个立刻去库房,把那幅最大的猩红毡毯铺到正厅!再去多备香烛、净水!通知厨下,立刻准备上等的茶点果子,有多少备多少!还有,让来旺速速从后头回来,去采买上好的时新果品、香花,越多越好!再去请城里最好的鼓乐班子,快!」

    她顿了顿,想到最关键处,声音又紧了几分:「接圣旨是头等大事!香案!香案设在正厅中央,要稳当!供桌要擦得锂亮!还有,阖府上下,穿戴整齐干净!」

    「瓶儿立刻随我去开银库!你拿好赏钱!新铸的铜钱要串好!散碎银子备足!红封!多准备些上好的红封套!预备下给外面看热闹人群撒的喜钱!用新钱!」

    西门大宅三位管家也得到了消息,全部跑了回来。

    如今西门大宅一众人等也是接过几次圣旨和钦差的人物了,此刻虽也激动,但不等月娘吩咐便知道要做什么。

    只见西门大宅门口此时已是乌泱泱一片!

    闻讯而来的清河县百姓,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门前那条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几顶路过的小轿和几辆马车被堵在远处,进退不得。

    维持秩序的县衙差役早已被淹没在人潮里,只能徒劳地挥舞著水火棍吆喝,声音却被更大的声浪盖过。「各位乡邻高邻!」来保拱手,「知道大伙儿是来给我家老爷和大娘贺喜的!这是咱们清河县天大的喜事!可圣旨如天,半点马虎不得!大家伙儿先往后退退,给天使让开道,给老爷让开道!等接了圣旨,开了府门,自有喜钱撒给大家伙儿沾沾喜气!现在挤在这里,万一踩踏起来,伤著老人孩子,岂不是坏了天大的喜事?都听我一句,退!退!退!」

    人群虽然依旧拥挤,但推揉的力道小了,开始缓慢地向后移动,勉强在西门府大门前清出了一条几丈许宽的通道。

    与此同时,门内也没闲著。

    门内,管事婆子们的身影在各处关键节点穿梭。

    沉重的紫檀香案被稳稳擡进正厅,猩红的地毯迅速铺开,崭新的杏黄缎子桌围铺上供桌,誓花铜鎏金香炉里,细白的香灰已经填平。

    丫鬟婆子们抱著华服、捧著首饰盒在各院飞奔。

    且说大官人辞了永福寺老僧,跨上那匹菊花青骡马,蹄声得得,悠悠然望清河县城而来。

    他本意是悄无声息地归家,不欲惊动地方,只图个清静。

    孰料离城门尚有半里之遥,便听得前方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竞似有千军万马。

    大官人眉头一皱,勒住马缰,擡眼望去。只见那清河县城门楼下,黑压压攒动著无数人头,摩肩接踵,比年节庙会还热闹几分。

    城门洞开,两旁竟扯起了好些红布横幅,显是仓促间赶制,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淋漓,写的是:「西门青天,造福桑梓」、「万家生佛,感念大恩」、「清河有幸,喜迎大官人」。

    更有许多小民,手中举著些纸牌,上书「谢大官人活命之恩」、「恩德不忘」等语。

    男女老幼,脸上皆带著热切欢喜,伸长了脖子向官道张望。

    大官人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恰如乌云蔽日。

    他眼神一扫,便见那清河县李县尊并县丞、主簿、典史等一干大小官吏,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人堆里挤将出来,排开众人,抢步上前,叉手躬身,口称:「下官等恭迎大官人荣归故里!」大官人端坐马上,并不下鞍,只拿马鞭一指那城门下喧腾的人群和刺目的横幅喝斥道:「李县尊,这是何意?本官归家,私事耳。便是我夫人诰命,你自去西门府等著便是,为何还要鼓动这许多百姓,聚众于此,喧哗扰攘?是何居心?莫非是要陷本官于不义,效那前朝权贵扰民之举么?」

    李县尊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几乎当场跪倒,慌忙道:「大官人息怒!大官人明鉴!下官……下官万万不敢!下官等也是刚刚得报大官人车驾将至,这才仓促出迎。至于这些百姓……这些横幅……实非下官等安排!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皆是城中百姓闻听大官人归来,感念恩德,自发聚集于此!下官等……拦也拦不住啊!」

    他身后一众官吏更是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额上汗珠滚落尘土。

    大官人将信将疑,目光如电,扫向人群前排几个面熟的老者商贾。

    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掌柜,排众而出,颤巍巍作揖道:「大官人容禀!县尊老爷说的是实情!小老儿等皆是自愿前来,与官府无干!大官人虽在东京为朝廷分忧,心却常系我清河!自大官人做的几件事,不敢说翻天覆地,却是实实在在让俺们小民得了活路!」

    旁边一个粗壮汉子也瓮声附和:「正是!城里从前垃圾遍地,臭水横流,野狗成群,咬了人也没处寻!如今有了「净街司』,日日清理,街道清爽,连疫病都少了!还有那「火烛队』,备了水龙、沙袋,哪里走了水,片刻便到!前街王寡妇家灶房失火,若非救得及时,半条街都烧没了!这都是大官人定下的章程,救了多少人性命家当!」

    又有一妇人抹泪道:「大官人开办的济养院,收养孤寡,俺那瞎眼的老娘得以安身。还有匠作营,收拢街面闲汉,教他们小食木工泥瓦等手艺,俺家那不成器的男人也学了本事,如今能养家了!大官人,您是我清河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众人七嘴八舌,皆是称颂大官人治下,清河县虽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治安确是大好,偷鸡摸狗、拦路剪径的少了许多。

    街面整洁,火患得控,孤寡有依,闲汉归正。

    虽则赋税依旧,大的朝廷法度丝毫未敢更易,那些帮闲讼状灰色也未曾更改,但就是这些细微处的惠民便民之举,已让清河小民感念至深,视若甘霖。

    大官人骑在马上,听著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语,看著一张张热切朴实的脸,心中那点愠怒早已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他暗自叹了口气:「自己说穿了,何曾真做了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无非是见不得脏乱差,学了些后世皮毛,弄了些卫生消防,收容了些孤苦,给了些无赖闲汉一条勉强糊口的活路罢了。这大宋根子里的沉屙积弊,官场陋规,士族兼并,我岂敢去动?又岂能动得了?不过是在这方寸之地,略尽绵薄,求个自己看著顺眼,住著舒坦……可叹,可叹!百姓所求,竟如此之低!些许微末的好,竟被他们视作天大的恩!」念及此处,大官人胸中块垒难平。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在清河县大小官员和满城百姓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新晋的京城显贵、手握实权的四品大员,竞对著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一揖到地!

    「诸位父老乡亲!」大官人声音洪亮「我生是清河县人,死是清河县鬼!身为此地子弟,又蒙朝廷恩典,略有权柄,为乡梓父老做些许应做、能做之事,乃是本分!何敢当此青天、生佛之誉?更当不起诸位父老如此厚待!快快请起,折煞我了!」

    众人见大官人如此谦恭,竞向百姓行礼,更是感动莫名,纷纷喊道:「大官人使不得!」「折杀小民了!」「大官人仁德!」「清河之福啊!」

    一时间,声浪如潮,许多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

    就在这万民感戴、群情激昂之际,城门旁一处茶棚的阴影里,站著几批穿著寻常布衣、戴著范阳笠的人,分在角落谁也看不著谁。

    其中为首一人,身材颀长,气质华贵,虽刻意低调,眉宇间那份雍容却是遮掩不住。

    他紧紧盯著人群中向百姓躬身行礼的西门庆,眼眶竟微微泛红。

    旁边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灵动如狐的少年,正踮著脚看得起劲,一回头,恰好瞥见身边人眼中那点晶莹水光,不由「噗嗤」一笑,压低声音促狭道:「三哥,你怎地哭了?莫不是被西门天章感动了?」那被称作「三哥」的贵人,正是又带著妹妹微服私访、悄然来到清河的三皇子,如今被捉了一回有些学乖了,此刻带著一群侍卫半步不离身。

    他闻言眼角不著痕迹地眨巴一下,板起脸瞪了少年一眼,低声斥道:「休得胡吨!你懂什么?这……这是五月里的风忒也料峭,沙子迷了眼!」

    他掩饰般地咳嗽两声,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大官人身上,心中翻江倒海,暗自赞道:「我这位义兄!我只道你文采风流,冠绝上元,被江南士林共尊为上元词宗,又只道你武勇过人,杀辽寇、剿水匪、平山贼,立下赫赫武功。却不知……不知你竞有如此经世济民之才,怀揣爱民如子之心!能得百姓如此发自肺腑的爱戴拥趸,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社稷之福啊!为官者,当如是!

    旁边那小子一双眼睛去死死瞪著大官人身后的马车里,想要看看里头女人是什么摸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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