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封瑶刚走到教学楼前，就看到徐卓远站在梧桐树下等她。他手里拿着两个保温袋，晨光在他肩头跳跃。

    “早。”他迎上来，递过一个袋子，“巷口那家的豆浆和油条，你说过喜欢。”

    封瑶接过时触到他微凉的手指：“你等多久了？”

    “刚到。”徐卓远并肩和她往教室走，“昨晚整理观测数据到两点，发现几个有趣的现象，想今天和你讨论。”

    “两点？”封瑶蹙眉，“不是说要规律作息吗？”

    “太兴奋了，没注意时间。”徐卓远难得露出点少年人的不好意思，“下次不会了。”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白晓鸥看见他们一起进来，眨眨眼：“哟，这都开始带早餐了？”

    徐卓远神色自若地把另一个保温袋放她桌上：“你的也有。”

    白晓鸥打开一看，是她常吃的三明治和酸奶：“行啊徐学霸，够贴心。”

    早自习前十分钟，徐卓远摊开笔记本：“你看这里，凌晨三点到四点，三个设备的温度数据出现微小差异。帐篷旁的最稳定，空地的波动最大，树丛边的湿度明显偏高。”

    封瑶凑近细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这说明微环境的影响很显着。我们的设备能捕捉到这种差异，恰恰证明了灵敏度。”

    “但韩工程师提过，气象观测要求数据一致性。”徐卓远用笔尖点着数据，“如果不同位置的监测结果不同，该怎么定义‘准确’？”

    “所以需要建立修正模型。”封瑶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本笔记，“周末我查了论文，有一种基于机器学习的区域气候建模方法，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简化版……”

    两人的讨论被上课铃声打断。物理老师走进教室时，封瑶才意识到整整十分钟，她和徐卓远完全沉浸在数据的世界里，连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都没注意。

    “上课前先宣布个事。”物理老师敲敲讲台，“市科技创新大赛提前了，下月底提交作品。咱们班有几个同学组队参赛？”

    白晓鸥立刻举手：“老师，我们组已经报名了，气象监测项目。”

    “很好。”物理老师点头，“徐卓远、封瑶，加上白晓鸥，你们三个要加油。需要实验室资源或者指导老师签字，随时找我。”

    下课后，学习委员林薇走过来：“封瑶，数学建模小组这周三活动，你来吗？”

    封瑶还没回答，徐卓远开口：“她周三下午要和我去气象局。”

    林薇愣了愣，看看封瑶又看看徐卓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那行，我帮你请假。”

    等她走后，封瑶看向徐卓远：“我怎么不知道周三要去气象局？”

    “现在知道了。”徐卓远收拾书包，嘴角微扬，“韩工程师昨天发邮件，说有个青少年科技沙龙，请了高校教授做讲座。我想我们应该去听听。”

    “那你刚才那么说，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徐卓远抬眼，目光清澈，“我们确实要一起去气象局，不是吗？”

    封瑶一时语塞。白晓鸥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午休时，三人照常在实验室碰头。李师兄正在调试一台新设备，看见他们招招手：“来得正好，帮我校准一下这个光谱仪。”

    徐卓远接过说明书快速浏览，封瑶已经戴上手套开始检查接口。两人配合默契，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了基础校准。

    李师兄感慨：“我要是有这么得力的师弟师妹就好了。对了，你们听说了吗？清华有个少年科创营，暑假开班，咱们学校有两个推荐名额。”

    白晓鸥眼睛一亮：“李师兄你有内部消息？”

    “我导师是评审之一。”李师兄压低声音，“你们这个项目要是能在市赛拿奖，基本就稳了。”

    徐卓远和封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决心。

    “不过，”李师兄话锋一转，“竞争很激烈。听说二中有个团队做无人机气象探测，已经拉到企业赞助了。”

    “我们有韩工程师指导。”白晓鸥不服气。

    “但人家有资金啊。”李师兄摊手，“你们现在用的都是学校基础设备，真要野外大规模部署，成本可不低。”

    这个问题确实棘手。回教室的路上，三人都有些沉默。

    “其实，”徐卓远忽然说，“我爸爸留下一些科研经费，妈妈生前说我可以用在正当的学习项目上。”

    封瑶立刻摇头：“那是你家里的钱，不能动。”

    “如果是以投资形式呢？”徐卓远显然考虑过，“算作项目初期的天使投资，等申请到基金或者有成果后，按比例归还。”

    白晓鸥思考着：“这倒是可以。不过要签正式协议，亲兄弟明算账。”

    “晚上我问我爸。”徐卓远说，“他应该会支持。”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封瑶正在整理物理笔记，一个纸团轻轻落在她桌上。展开，是徐卓远工整的字迹：

    “放学后去图书馆？我找到那篇机器学习论文的完整版。”

    封瑶转头，隔着两排座位，徐卓远正看着她。她点点头，在纸条背面写：“好。但六点前要回家，今晚明轩有家长会。”

    徐卓远看完，又写了一句：“我陪你去？然后一起吃饭。”

    这次封瑶犹豫了一下。徐明轩的家长会，徐卓远以什么身份去呢？

    像是知道她的顾虑，又一张纸条传过来：“作为邻居和项目搭档，关心队友的家庭事务，很正常吧？”

    封瑶忍不住笑了。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歪理了。

    放学后的图书馆安静温暖。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并排放在桌上。徐卓远找到的论文有三十多页，全是英文专业术语。

    “这部分讲特征提取。”徐卓远把屏幕往封瑶那边倾斜，“我们可以简化成几个关键参数……”

    他的讲解清晰有条理，偶尔停下来确认封瑶是否跟上。窗外暮色渐沉，图书馆的灯自动亮起，在两人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差不多明白了。”封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但实现起来需要大量训练数据。”

    “我们可以先用公开气象数据集。”徐卓远打开另一个文档，“这是我周末下载整理的，已经做了初步清洗。”

    封瑶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点，忽然问：“你到底睡了几小时？”

    徐卓远顿了顿：“够用。”

    “徐卓远。”封瑶合上电脑，认真看他，“项目很重要，但你不是机器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许久，徐卓远轻声说：“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以前浪费太多了。”

    “现在没有浪费。”封瑶说，“每一步都在向前走。但走得太急，容易错过风景。”

    徐卓远看着她，眼神渐渐柔和：“比如？”

    “比如现在。”封瑶指指窗外，“晚霞很美。”

    两人一起看向窗外。冬日的晚霞是淡金和粉紫交融的颜色，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流淌。远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跑步，呵出的白气在暮色中消散。

    “确实很美。”徐卓远说，“以前没注意过。”

    “以后多注意。”封瑶重新打开电脑，“现在，我们先搞定这部分算法，然后去吃饭。我知道学校后门新开了家面馆，据说很不错。”

    徐卓远笑了：“好。”

    徐明轩的家长会在小学部礼堂举行。封瑶和徐卓远到的时候，已经坐满了家长。

    “瑶瑶姐！卓远哥！”徐明轩从人群中钻出来，手里拿着两张手绘的邀请函，“我自己画的座位卡！”

    画上是歪歪扭扭的一家四口——封瑶认出了自己和妈妈，徐卓远和他父亲，还有明轩自己站在中间，举着个奖杯似的东西。

    “这是我们的科技奖杯！”徐明轩兴奋地解释，“我跟我同学说，我哥和我姐要做很厉害的气象设备，他们都不信。等你们做好了，我要带到学校炫耀！”

    徐卓远揉揉弟弟的头发：“那你得先保证这次月考语文及格。”

    徐明轩瞬间蔫了：“作文真的好难写……”

    家长会主要是学期总结和寒假安排。封瑶妈妈和徐卓远父亲坐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什么，不时微笑点头。封瑶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涌起暖意。

    上一世，徐卓远几乎从不参加家庭活动，更别说这样坐在一起。他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也隔绝了所有温暖的可能。

    “想什么呢？”徐卓远轻声问。

    “觉得这样很好。”封瑶说，“大家都在一起。”

    徐卓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嗯。是很好。”

    家长会结束后，两家人一起去了那家新面馆。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上桌时，徐明轩已经饿得眼睛发直。

    “慢点吃。”封瑶妈妈笑着递纸巾，“又没人跟你抢。”

    徐卓远父亲问起项目进展，徐卓远简要汇报了遇到的数据难题和解决方案。

    “资金问题不用担心。”徐父听完说，“你妈妈留下的那笔钱，本来就是用于支持你发展兴趣的。明天我让律师拟个简单的投资协议，按正规流程走。”

    “谢谢爸。”

    “不过有个条件。”徐父看向三个孩子，“寒假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商业计划书，包括预算、时间表和预期成果。不是不相信你们，而是要培养你们的规划能力。”

    白晓鸥不知何时也来了，在门口挥手：“叔叔好！阿姨好！我能蹭饭吗？我爸今晚加班。”

    “快过来坐。”封瑶妈妈招手，“老板，再加一碗面！”

    小小的面馆里热闹起来。徐明轩叽叽喳喳讲着学校趣事，大人们讨论着工作和生活，五个年轻人则自然地聊起了项目。不同的对话交织在一起，却奇异地和谐。

    饭后，徐父主动送封瑶母女回家。白晓鸥搭了顺风车，徐卓远则牵着弟弟慢慢走在后面。

    “哥。”徐明轩忽然说，“你现在开心多了。”

    徐卓远顿了顿：“是吗？”

    “嗯。以前你总是一个人，现在经常笑。”徐明轩仰头看他，“是因为瑶瑶姐吗？”

    路灯下，徐卓远的耳尖微微发红：“……有一部分是。”

    “我就知道！”徐明轩得意，“我们班也有男生女生互相喜欢，但都没你们这样，在一起就感觉……特别安心。”

    特别安心。徐卓远咀嚼着这个词，觉得弟弟形容得很准。和封瑶在一起时，那种踏实和平静，是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

    送弟弟回家后，徐卓远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冬夜的星空不如郊外清澈，但仍能看到几颗主要的星星。他找出手机，给封瑶发了条信息：

    “看到猎户座了吗？”

    很快，回复来了：“看到了。阳台有点冷，你记得加件衣服。”

    徐卓远低头笑了。他翻出母亲留下的星图册——那是她手绘的，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注释和日期。最后一页是空白，只写着一行字：

    “给小远的星空，等他来继续画。”

    徐卓远抚过那行字，然后拿出铅笔，在空白页上小心地画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小字：

    “和封瑶一起看到了猎户座。她说，以后还有很多个下次。”

    笔尖停顿，他又补充：

    “我相信她。”

    第二天早晨，封瑶在课桌里发现了一个精致的硬壳笔记本。打开，扉页上是一幅手绘的星图，标注着日期和地点：“2023年12月15日，双子座流星雨观测点。”

    封瑶翻开内页，发现每隔几页就有不同的星座图，有些已经画好，有些还空着，旁边标注着未来的日期——春天英仙座、夏天天琴座、秋天猎户座……

    最后一页，徐卓远写着：“这本星图册，想和你一起填满。”

    封瑶抬起头，教室另一头，徐卓远正假装专心看书，但微微发红的耳根出卖了他。

    她拿出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认真写道：

    “2023年12月18日，晨。收到最珍贵的礼物。约定：一起填满整本星图，和以后的所有日子。”

    写完，她撕下一张便签纸，画了个简单的笑脸，趁老师还没来，走到徐卓远桌边轻轻放下。

    徐卓远展开便签，看到那个笑脸，和

    “今天的晚霞，也要一起看。”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年轻人的笑脸上。前排的白晓鸥回头看了一眼，会心一笑，转回去继续背单词。

    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冬天还长，但有些温暖已经生根发芽，准备迎接所有即将到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