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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章 全尸
    祖父死后留给我一把鲁班尺和一本手札。

    手札上写:“木匠有三不接,不接阴宅,不接寿材,不接断梁。”

    我嗤之以鼻,直到有人抬着碎成十七块的女尸上门。

    “师傅,求您给她接个全尸。”

    那晚,墨斗里的血线怎么也弹不直。

    ---

    祖父的葬礼刚过七天,老屋里的刨花香还没散尽,那股子松木和桐油混合的、独属于他的气味,顽固地盘踞在每个角落,像他沉默的魂灵。我是他唯一的孙子,也是他手艺勉强算是传下来的人——尽管他只肯教我些粗浅的刨、凿、锯,真正的秘诀,他说,得等我“心定了”才传。

    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一套他用得油光发亮的老工具,整齐地挂在西墙的木板上;一把沉甸甸的、刻度磨得有些模糊的鲁班尺,红木的尺身触手生温;还有一本用粗蓝布包着、线装的手札,就放在他常年坐的那把瘸了条腿、却被垫得稳稳当当的竹椅上。

    手札的纸页脆黄,带着陈年的霉味和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药气。祖父的字筋骨嶙峋,力透纸背,开头几页还规规矩矩记着些榫卯样式、木料脾性、开梁择吉的口诀,越往后,字迹越发潦草急促,夹杂着许多我看不懂的符箓般的线条和晦涩注解。翻到中间一页,几行字墨色尤深,仿佛是用了全身力气写下的:

    “木匠行当,传自先师鲁班,自有规矩。后世子孙,切记有三不接:一不接阴宅构件,二不接无名寿材,三不接……断梁残肢。”

    最后四个字,“断梁残肢”,墨迹团团洇开,显得异常突兀,和前面工整的“阴宅”、“寿材”并列,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我皱了皱眉,心里那点因祖父离去和对这行当前途未卜的郁气,混着一丝年轻气盛的不以为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这都什么年月了,还守着这些老古板的规矩?城里家具厂机器轰鸣,谁还讲究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把手札合上,随手塞进工具筐底层,那柄鲁班尺倒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尺身压着掌纹,莫名让人安心些。

    日子就在替邻人修修破桌烂椅、偶尔打两件简单家具中滑过,刨花卷起又落下,积蓄薄得像刨花一样。老屋更静了,静得能听到梁上老鼠跑过时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

    直到那天,傍晚时分。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空气又湿又重,闷得人喘不过气。没有风,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像是画上去的。我刚收拾好家什,就听见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接着是压抑的、带着颤抖的拍门声,不像是用手掌,倒像是用什么软塌塌的东西在撞。

    “陈师傅……陈小师傅在吗?救命,救救命啊……”

    声音嘶哑破裂,裹着巨大的惊恐。我心头一跳,摘下手里的抹布走去开门。门闩刚抽开,两扇老旧木门就被一股蛮力从外推开,带着湿冷的、裹挟着淡淡腥气的风,猛地扑在我脸上。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两个年轻的架着一个年长的。年长的那个五十来岁,脸色灰败如死人,眼圈乌黑,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全靠旁边两人搀着。两个年轻人也是面无血色,眼神发直,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眼瞧我。他们穿着粗布衣服,裤腿上溅满了泥点,还有几处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

    更让我汗毛倒竖的是他们身后——那是一扇卸下来的、沾满泥污的旧门板,上面盖着一床看不出本色的、湿漉漉的薄被,被子下凹凸起伏,隐约显出一个人形。但那人形的轮廓极不自然,像是……堆叠起来的。

    “你们……”我喉咙发干。

    年长的男人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他也不觉得疼,只顾磕头,额头瞬间见了红:“陈小师傅!求您了!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苦命的闺女!求您给她……给她接个全尸啊!”

    “全尸”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我耳朵里。我猛地想起手札上那洇开的四个字——断梁残肢。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怎么回事?起来说话!”我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飘。

    男人被搀起来,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讲述。他姓赵,是三十里外赵家坪的。闺女叫赵秀娥,前天夜里去邻村走亲戚,回来时失足摔下了黑风崖——那是个本地人都绕着走的陡峭山涧。等人找到,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在山涧下的乱石滩和树杈间……零零碎碎,捡回来十七块。

    十七块。

    我胃里一阵翻搅。

    “……找了好几个木匠,还有剃头师傅(旧时有些剃头匠也兼职简易殓尸),一听是这情况,给多少钱都不干,门都不让进……后来,后来有个老人提了一句,说这镇上陈老木匠的孙子,或许……或许家里还留着点老法子……我们这才拼死抬了过来……”赵老汉说着,又要往下跪。

    我僵在原地。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不知何时,叶子开始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响声,像许多人在低声私语。空气里的腥气似乎浓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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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拒绝。我想大声吼叫让他们抬走。我想起祖父手札上的警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可是,看着赵老汉那绝望得快要熄掉的眼神,看着门板上那凄惨的隆起,听着那越来越清晰的、仿佛就在耳边的树叶摩挲声,我那句“抬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祖父的脸在脑海里浮现,不是平日慈和的模样,而是他临终前,紧紧攥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盯着房梁某处,反复念叨着几个模糊字眼的样子。当时听不清,此刻却异常清晰起来,像是从记忆深处浮出水面:

    “规矩……是规矩……但有些事……碰到了……是债……”

    是债。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那带着腥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哑声道:“抬进来吧。放在……堂屋正中。”

    堂屋的灯被点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反而让四周的阴影更浓重。门窗紧闭,却依然有丝丝缕缕的冷意钻进来。我让赵家父子三人守在门外檐下,无论如何不许进来,也不许偷看。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门板上那堆盖着的“东西”。

    我走到工具筐边,手指有些发抖,刨开表层的凿子刨子,从最底下抽出那本蓝布手札。快速翻到记载“断梁残肢”相关的那几页。字迹狂乱,但我勉强能辨认。上面提到了需要特殊的“合身线”,要用陈年墨斗,注入……注入至亲之血与朱砂、辰州砂混合,在子时阳气最弱、阴气初生之际,以鲁班尺为引,按照人体筋络骨骼方位,依次弹线缝合……其间切忌中断,切忌有外人冲撞,切忌心生惧意、恶念……

    后面还有更复杂的步骤和符咒般的图形,我看得头皮发麻。至亲之血?赵老汉就在外面。朱砂和辰州砂我倒是知道,祖父的药柜里好像有一些。

    没有退路了。

    我走到门外,对忐忑不安的赵老汉说明了需要他几滴血。赵老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用我递过去的凿子尖(特意在火上燎过)刺破中指,挤了小半碗底鲜红的血,那血在昏黄光线下,红得发暗。

    我翻出祖父留下的朱砂和一小包据说来自湘西的辰州砂,按照手札上模糊的比例,与赵老汉的血小心混合,又加入少量研细的香灰(手札上说能定魂),一起倒入祖父传下来的那个老紫檀木墨斗里。墨斗很旧了,边缘磨出了包浆,里面干涸的旧墨迹早已发黑。当那暗红粘稠的混合物注入时,墨斗似乎轻轻震了一下,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矿物质和奇异香料的气味弥漫开来。

    子时快到。

    我让赵家父子离堂屋门再远些,最好到院门外去等。他们依言退去,院子里只剩下死寂。槐树的悉索声不知何时停了,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我反锁了堂屋门,独自面对那盖着薄被的门板。桌上,鲁班尺横放,墨斗静立,旁边摆着一盆清水,一块新白布。灯泡滋滋轻响,光线摇曳。

    深吸一口气,我掀开了薄被。

    尽管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情景还是让我瞬间窒息,胃液上涌,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吐出来。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而是……一堆破碎的部件。惨白的,泛着青灰的,断裂处血肉模糊,骨茬森然。头颅相对完整,长发沾满污垢,面容依稀能看出是个年轻姑娘,双眼圆睁着,空洞地望着房梁,瞳孔里映着摇晃的灯影。肢体被粗略地拼接出个人形,但巨大的裂缝和缺失处触目惊心。十七块。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手札,又看向那具残躯,试图分辨哪里该是起始。

    子时到了。

    无形的更漏仿佛滴下冰冷的一滴。堂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呵气成霜。灯泡猛地暗了一下,又挣扎着亮起,却比之前更昏黄。

    就是现在!

    我拿起鲁班尺,冰凉的尺身此刻却像烧红的铁。我将尺子轻轻平放在女尸额头(手札指示,颅顶百会为阳接起点),然后打开墨斗。墨线被染成了暗红色,浸透了那诡异的混合物。我捏住线头,屏住呼吸,按照手札上那复杂晦涩的筋络图,对准女尸额间一道裂口,拇指与食指捻紧墨线,猛地一弹——

    “啪!”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暗红色的线痕落在惨白的皮肤上,印下一道细细的红线。有效!

    我精神一振,不敢怠慢,立刻循着脑海中强记的路径,移动到脖颈断裂处。那里皮肉翻卷,颈椎骨错位刺出。我再次校准鲁班尺方位,捻线,弹——

    “啪。”

    线痕出现,但……似乎比刚才那一道,颜色浅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而且落点的笔直程度,也差了点意思。是我手抖了?我甩甩头,驱散那瞬间的恍惚,继续向下,肩膀,臂膀……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只有我沉重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那一下下“啪”、“啪”的弹线声。每弹一下,屋里的寒意就加重一分。灯泡不知第几次明灭,光线越来越暗,仿佛被浓郁的黑暗吞噬。我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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