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翻滚，血从海底冒出来。

    陈默趴在阿渔背上，左手压着断掉的肋骨，右手紧紧抱着骨琴。琴身上裂开了一道道缝，第九根弦还在抖，但已经没声音了。后面的战船转过炮口，火光照得海面通红。

    他低头看骨琴，发现七根弦里只剩下四根是好的。之前那滴银色的液体流走后，另外三根也断了，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再快点。”他咬牙说。

    阿渔没说话，龙尾拍水，可速度越来越慢。她的鳞片一块块往下掉，鳍边上渗出血丝，游得很吃力。

    远处海面突然炸起大火——战船的第一波攻击到了。冲击波顺着水流冲过来，陈默把骨琴挡在身前。琴震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挡住了冲击，但他嘴里已经流出鲜血。

    不能再用琴硬扛了。

    他咬破舌头，吐出三滴血洒在断弦上。血一碰到琴，立刻燃起暗红色的火，沿着裂缝烧开。这火烧得不热，反而很冷，像从骨头里冒出来的。

    两根新弦出现了，颜色更深，像是用血做的。

    陈默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根，声音很小，但总算有声音了。他闭上眼，想起苏弦教他的曲子，手指快速在琴上滑动，弹出一段急促的调子——“八荒遁影曲”。

    声音传进水里，周围的海水一下子扭曲起来，一圈圈波纹散开。这些波纹让他们的影子变长、变模糊，战船打不准了。

    炮火偏了方向，打在几丈外的海面上。

    陈默松了口气，心跳却更快了。这首曲子太费神，脑袋像被针扎一样疼。骨琴也开始发烫，裂缝里冒出黑烟。

    阿渔喘着气问：“有用吗？”

    “暂时有用。”他说，“别停，往东南方向走。”

    话刚说完，海底猛地一震。

    几十道红色的口子从深处裂开，腥臭的血浪冲上来。一群怪东西爬了出来：有的长着鱼头人身，眼睛里塞满烂肉；有的嘴里长着骨头刺，手脚扭成一团，全都朝他们扑来。

    陈默想再弹琴，却发现第九根弦抖得厉害，快要自己断了。

    来不及了。

    阿渔张嘴喷出一股寒气，在陈默面前结成一面半透明的冰盾。最先冲来的十几只怪物瞬间冻住，贴在盾上动不了。

    但她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白。

    她流的血太多了，身体晃了晃。大片鳞片从身上脱落，沉进黑暗的海底。

    “撑住！”陈默一把抓住她背上的鳍。

    这时，海底传来一股沉重的气息。

    老龙的尸体慢慢浮上来，胸口还留着沧海戟的伤，眉心的印记却亮了起来。那光穿过血水，照出一条模糊的路。

    它开口说话，声音很低：“往东南……有古阵法……能躲追踪……”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一道戟光撕开海水。

    是敖烈从远处扔出的沧海戟，快得看不见影子。戟尖穿过老龙胸口，把它重新钉回海底。

    巨大的尸体沉下去，海水变得更红。

    陈默看着那一截消失的龙角，喉咙发紧。他伸手捞起下沉的骨链，捡了一段断掉的铁链，缠在左臂上。

    铁链很冷，带着老龙最后的气息。

    “我记住了。”他低声说，“第八骨将。”

    阿渔身子微微发抖，龙尾差点失控。

    “还能走吗？”他问。

    “能。”她咬牙，“你说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前面水流越来越乱，海水颜色变深，出现一道窄窄的海沟。沟底漆黑，像通向地下的洞口。

    战船又调整位置，远处炮口开始蓄力，闪着红光。

    陈默把骨琴收回剑匣，不再弹了。他知道再弹一次，琴可能会彻底坏掉。现在只能靠剩下的声音护着他们，尽量省力。

    他摸了摸剑匣，裂缝还在扩大。第九根弦在匣子里轻轻震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贴着海沟走。”他对阿渔说，“别往上浮。”

    阿渔点点头，拼尽全力，龙尾一甩，带着他一头扎进深海的急流。

    血色的海水翻腾，四周温度迅速下降。

    怪物还在追，数量却少了。越靠近海沟，它们越不敢靠近，好像怕什么。

    水流越来越急，耳边只有哗哗的水声。

    陈默趴在龙背上，全身都在抖。左眼的骨纹已经没了光，体内的灵气几乎耗尽，全靠阿渔的体温才没被冻僵。

    忽然，剑匣里的骨琴又震了一下。

    他打开一看，第九根弦上多了一条小裂口，正慢慢渗出一滴液体——和之前一样，银光闪闪，却没有落进水里。

    那滴液体挂在弦尖，轻轻晃动。

    然后，缓缓指向东南方向。

    陈默盯着它，心跳加快。这滴银液好像有意识，知道该往哪走。

    他合上匣子，紧紧抓住阿渔的鳍。

    “快到了。”他说。

    阿渔没回应，龙尾却更用力了。每一次摆动，都像是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海水越来越黑，前方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座岛，但还很远。

    战船的炮火终于追不上了，慢慢消失在后面。

    但危险还没结束。

    海底剧烈震动，比刚才更猛。不是战船，是从海沟深处传来的。

    陈默回头看，只见血水中浮出密密麻麻的影子。那些怪物没退，反而排成队形，慢慢推进。

    它们的眼睛全是灰白色的，像是被同一个人控制。

    他立刻明白——有人在背后指挥这些怪物。

    骨琴又震了。

    这次不是弦动，而是整个剑匣发烫。他赶紧掀开一条缝，看到第九根弦的裂口变大了，银液开始往下滴。

    第一滴落下，没有散开，反而像活的一样在水里游，直指东南。

    第二滴刚离开弦，整根弦突然猛抖。

    咔。

    一声轻响。

    第九根弦断了。

    弦断的瞬间，一股力量从匣子里冲出来。陈默眼前一黑，差点从龙背上摔下去。他死死抱住剑匣，感觉有什么东西冲进脑子。

    不是疼，是记忆。

    他看见老龙挣断锁链的画面，看见镇海柱上的骨戒，看见敖烈举起沧海戟的那一幕。

    还有更早的——月蚀那晚，村民举着火把围住他家门；幽泉谷里，罪仙递给他《玄骨炼天诀》的手；青冥宗外门大比时，他断臂反杀对手的那一瞬。

    无数画面涌进来，又很快消失。

    等他回过神，第九根弦已经完全断了，只剩半截连在琴上。

    他抬头看前方。

    海沟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孤岛。岛上全是冰，边缘碎裂，随时会塌。

    阿渔的速度几乎停了。龙尾无力摆动，身体开始下沉。

    “再撑一下。”陈默贴着她耳边说，“就快到了。”

    阿渔动了动耳朵，没说话。

    她的鳍裂开了，血混进海水，染出一片淡红。

    陈默紧紧握住剑匣，另一只手抓着臂上的骨链。

    老龙用命换来的消息，不能白费。

    他盯着前方的孤岛，嘴唇干裂。

    冰盾表面，悄悄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