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指还停在袖口，血顺着小臂流下来，在地上的枯叶上聚成一小片。他没有擦，也没低头看。苏弦的手搭在他胳膊上，力气不大，但一直没松。

    “石头转了三次。”苏弦说。

    陈默点点头。他把斩虚枪横起来，在最近的树干上划了一道。木屑飞出来，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他又往前走了五步，再划一道。然后回头看着那块青石。

    缺口朝右。

    他抬脚踩下去，石头没动。他蹲下，用枪尖撬起一边，把石头翻了个面。V形缺口现在朝左了。

    “别走了。”他低声说，“都停下。”

    五个修士一个接一个站住。有人喘气，有人扶着膝盖，没人说话。

    “把手放在前面那个人的肩上。”陈默说，“靠紧点，别松手。”

    有人张嘴想问，陈默立刻打断：“不想死，就照做。”

    他们慢慢排成一队。陈默在最前，苏弦在最后。中间三人连在一起，手指抓着前面人的衣服。

    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连鸟都不叫了。树叶挂在枝头，一动不动。

    陈默开始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他看着树上的刻痕，心里数着步子。走了十步后，那棵歪脖子树又出现了。裂缝还在，位置也没变。

    但他觉得不对。

    刚才他划的第二道痕在左边树干，现在这棵树的伤痕却在右边。

    他停下。

    “怎么了？”苏弦在后面问。

    “路错了。”陈默说，“树的位置变了。”

    没人回答。队伍站在原地不动。

    陈默转身，从怀里拿出一段红布条，绑在最低的树枝上。布条晃了一下，很快被阴影盖住。

    “继续走。”他说。

    他们又往前走。二十步，三十步。陈默不再看树，只盯着脚下。落叶很厚，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忽然弯腰，抓了一把土。

    土是干的。可刚才滴下的血，还在叶子上，没渗进去。

    他摊开手，让血滴下去。血停在叶片上，还是没往下流。

    “地不吸血。”他说，“阵法把土锁住了。”

    苏弦靠近半步：“琴能挡神识幻象，但挡不住地面变化。”

    “那就用人记路。”陈默说，“你听声，我认迹。他们跟着我们。”

    他继续走，这次贴着山壁。岩石粗糙，刮得袖子沙沙响。他边走边用枪尖在石头上凿出小点。三个点一排，用来标记方向。

    过了一段时间，前面出现一片空地。几棵枯树围着一块焦黑的土，像是被雷劈过。

    陈默正要绕过去，忽然眼角一跳。

    左边树后站着一个人。

    灰袍，秃头，手里拄着拐杖。

    是枯河村的老村长——三年前死于瘟疫的人。

    那人慢慢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灾星。”他说，“你还敢回来？”

    陈默没动。他盯着对方的眼睛——没有光，瞳孔像两颗黑石。

    他抬起左手，猛地撕开衣袖。断骨的地方还在发热。他用力掐下去，骨头发出咯吱声。

    一阵剧痛袭来，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老村长不见了。

    “都闭眼！”陈默大声喊，“谁也不准看！”

    没人动。

    “我说——闭眼！”他猛地回头，左眼一闪，皮肤下浮现出骨纹。

    “看见我眼睛了吗？有纹的是我。没有的，都是假的！”

    一个修士突然尖叫，指着身边的人：“你不是人！三年前我就杀了你！你死在我刀下！”

    他扑上去，一拳砸下去。那人被打偏头，嘴角流出血。

    陈默甩出斩虚枪。枪链横扫，打在两人之间，发出一声响。

    “再动手，我先废你胳膊。”他说。

    那人僵住，双手不停发抖。

    苏弦已经坐下。他把骨琴放在腿上，把一枚枚调音玉插进槽里。指尖碰到琴弦时裂开了，血流进琴身。

    琴声响了。

    不是曲子，是一段段音节，像水滴掉进深井。

    第一声响起，所有修士都抖了一下。

    第二声响起，那个动手的修士松了手，跪在地上喘气。

    第三声传出，林中的雾开始流动。淡淡的白烟从树根升起，缠上树枝。

    陈默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退了——没消失，只是被压住了。

    他回头看苏弦。琴身震动，裂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还能撑多久？”他问。

    “一炷香。”苏弦答，“七块玉全插上，只能弹一次。”

    “够了。”陈默说，“等雾散就走。”

    话刚说完，右边传来哭声。

    一个修士蹲在地上，对着空气伸手：“娘……娘你别走……我错了，我不该逃……”

    他往前爬，指甲抠进泥土。

    陈默冲过去，一脚踩住他肩膀。

    “你娘真在这儿，会叫你往死里钻？”

    那人抬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

    “她说……只要我回头，就能回家……”

    “那你现在回头，看得见家吗？”

    那人愣住。

    陈默蹲下，直视他的眼睛：“家里有饭，有灯，有炕。你现在看见什么？”

    四周只有死寂的树林。

    那人摇头。

    “闭眼。”陈默说，“抓住前面的人。再乱动，我把你踢出去。”

    他站起来，对所有人说：“都闭眼。靠手和脚走路。听到琴声就走，琴停就停。”

    苏弦的琴声没断。音节不断落下，像在清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陈默走在最前。他闭着眼，靠记忆认路。左手握枪，右手向前探。

    摸到树皮、叶子、断枝。

    每一步都很小心。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突然停了。

    陈默立刻停下。

    “怎么了？”

    “有人靠近。”苏弦低声说，“不是我们的人。”

    陈默不动，仔细听。

    远处有脚步声，很轻，但一直没停。

    不止一人。至少三个。

    他刚想开口，耳边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

    “阿渔……救我……”

    他身体一僵。

    那声音又来了：“陈默……你答应过不丢下我的……”

    他咬紧牙。

    这不是真的。阿渔不在这里。她被关在魔宗总坛。

    他抬起手，狠狠掐向断骨处。

    疼。

    画面还在。

    那声音继续：“你再不来，我就要被炼化了……”

    陈默睁开眼。

    前方雾中，站着一个白衣女子。背影瘦弱，长发垂肩。

    他喉咙发紧。

    左眼的骨纹再次浮现。

    他举起斩虚枪，对准她的背影。

    “再敢靠近，我一枪刺穿你。”

    女人没动。

    苏弦的琴声突然变高。

    一声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

    雾剧烈翻滚。

    女子身影晃了两下，变成黑烟消失了。

    陈默喘着气。

    “是冲你来的。”苏弦说，“它知道你怕什么。”

    “我知道。”陈默说，“下次不会停。”

    琴声继续。他们又走了一段时间。

    雾渐渐变淡。

    前方树缝间，隐约露出一条小路。

    路面平整，没有落叶。两边草叶倒伏，像是常有人走。

    陈默站着没动。

    “看上去能通出去。”一个修士小声说。

    “走吧……总比瞎走强……”

    陈默盯着那条路。

    太干净了。

    这片林子不可能有这么整齐的小道。

    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扔向路面。

    土粒落地瞬间，冒出青烟。

    土被腐蚀了。

    “有毒。”他说。

    “可……可它看着就是条活路啊！”

    “看着是路，其实是陷阱。”

    他转身，对苏弦说：“还能弹吗？”

    苏弦指尖全是血，琴弦也裂了。

    “最后一段。”

    “留着。”陈默说，“等真正需要的时候。”

    他抬头看天。树冠太密，看不到太阳。

    “绕开这条路。”他说，“贴着岩壁走。”

    队伍重新出发。

    没人说话。

    琴声断断续续，好像随时会停。

    陈默走在最前。

    左手一直按在断骨处。

    每走一步，那里就疼一下。

    他知道，他们还没脱险。

    林子还在变。

    只是这次，换了一种方式困住他们。

    前面岩壁出现一道窄缝。

    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陈默停下。

    他闻到一股腥味。

    不是血。

    是腐烂很久的味道。

    他举起斩虚枪，准备先进去。

    刚要抬脚，苏弦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

    “怎么？”

    苏弦没说话。

    他轻轻把琴放在地上。

    然后伸手，从怀里取出最后一块调音玉。

    这块玉是黑色的，和其他七块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它。

    手指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