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赤水丰隆亲自将意映送至赤水府邸门外。

    临别之际，他终究还是按耐不住好奇低声询问，“此事你私下找我商议便好，为何要在祭祀吉时那般大动干戈，闹得满城皆知？”

    意映笑道：“我这是在保护你啊。此事本就风险重重，万一事败被抓，‘色令智昏’的罪名，总比‘觊觎皇权’要轻上许多，不是吗？”

    丰隆望着面前似笑非笑的意映，一时竟有些失神，怔怔地站在原地。

    而意映转身后，心中却暗自轻叹，相柳果然没有骗人，半真半假的胡说八道，确实能唬人啊。

    有了丰隆的全方位背书，意映底气足了不少，暗中联络了几位世家族长密谈。几番接触下来，进展都还算顺利，至少众人都默许了对此事守口如瓶，算是达成了初步共识。

    唯独让意映意外的是，她竟始终联系不上离戎族族长离戎昶，离戎氏的地下赌场也因为没有族长的坐镇变得无比萧条。

    离戎氏的人每次都说，族长已动身前往九黎寻访巫医诊治旧疾。

    意映一时也辨不清这是实情，还是对方刻意的托词，但她心里清楚，这无声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拒绝。

    算了，不缺他这一个。

    又过了几日，防风氏当铺的伙计匆匆来报，说是铺里来了一位中年老妇，竟当掉了一面狌狌镜。

    当时，那伙计虽认不出这镜子的来历，却也瞧着它灵气氤氲，绝非凡物，不敢怠慢。他先引着老妇去客堂稍作歇息，随即将镜子小心捧在手中，转身往后堂找朝奉估价。

    朝奉一眼就认出这是大荒三大宝镜之一的狌狌镜，惊得脸色煞白，连声追问详情。

    可待伙计与朝奉二人急匆匆赶回客堂，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方才那位当镜的老妇竟没了踪迹。

    更诡异的是，当铺里一众伙计，竟没有一个人能准确描述出那老妇的样貌。他们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来过，可无论她的衣着、容貌，甚至是声音，都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回想不真切。

    要知道，狌狌镜是乃是以狌狌精魂锻造而成的异宝，能窥探回溯过往种种，其制作工艺极为繁复艰难，价值早已不能用金钱来估量。

    如此稀世的至宝，竟会以这般突兀的方式现世，一定事有蹊跷，

    意映从伙计手中拿过狌狌镜，灵力抚过后，画面慢慢展开，

    小夭独自一人站在相柳那只白羽金冠雕的背上，金雕穿云破雾，一路向前飞去。

    “收到狌狌镜的事，有多少人知道？”意映侧眸，问向身侧的防风寐。

    防风寐掰着手指头细细数了起来，

    “怕是…… 有点多。铺子里的几个伙计、掌柜、朝奉，还有阡盛街上不少路过的商户、客人，当时都瞧见了动静。”

    “那黑帝应该知道了吧？”

    防风寐沉痛点头：“怕是已经传到了。”

    “那就好。”

    “堂姐您的意思是？”

    “我本来还想找个由头，去见一次黑帝，但有了这事，就可以反客为主了。”

    不出所料，意映很快便收到了黑帝的召见，说要看看这面传说中的镜子。

    意映却没有应召入宫，反而主动回函，以当铺乃狌狌镜现世之地，留存在此的蛛丝马迹更易接近事情真相为由，直接将这场会面的地点，定在了阡盛街的那家当铺，

    黑帝准时赴约，

    意映灵力拂过，狌狌镜中再次显现出了小夭的身影，黑帝从意映手中接过镜子，谁知镜面光影才晃了晃，便倏地黯淡下去，不过数息，就彻底化作一片空白。

    黑帝皱紧眉头，学着意映方才的模样将灵力注入镜中，可任凭他如何催动灵力、翻转摆弄，镜内始终空空如也，再也显示不出任何画面。

    “怎么回事？”黑帝抬眼看向意映，

    意映接过镜子重试，却也再也调不出前一日所见的画面，只能一脸无辜的看向黑帝。

    “看来，这镜子是小夭特意只让你看的。”黑帝的脸上染上一层灰败，

    沉默片刻，他终是忍不住问道：“所以……你看出什么了吗？”

    意映垂眸，缓缓开口：“只看出，小夭现下的状态，还算不错，她似乎在飞翔在一片沙漠中……”

    “这白雕，是相柳的坐骑吧？”黑帝打断了意映的话，

    意映却挠挠头，表现的一脸疑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世人都说，相柳的坐骑正是一只白羽金冠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啊！难道小夭是被相柳绑架了？可瞧小夭的样子，又不太像啊。”

    黑帝眉头一蹙，“你怎么会不知道？”

    “臣又不认得相柳，怎会知晓他的坐骑是什么？” 意映面上浮起几分夸张的疑惑。

    黑帝目光一沉，“他不是你二哥？”

    “陛下怕是急糊涂了。我二哥是防风邶，早就被陛下麾下的士兵逼得跳崖而亡了啊。”

    黑帝霎时缄默。一股怒意无声地翻涌上来，已经很久都没有人敢这么“耍”他了。可他又实在想不通，之前众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为何意映偏偏在此时说这个谎。

    黑帝正想要发怒，却看到意映突然抹起了眼泪，

    “可怜我二哥一个痴情人，虽然他做了错事可也罪不至死啊，如今他死了，我们防风氏也无法追究，只能咬牙认下来。谁让他不知天高地厚，偏要去蹚那浑水……可陛下您不能将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啊！”

    黑帝又沉默了片刻，怒极而笑，“防风意映，你这般装疯卖傻，说这些胡话，不怕我杀了你么？”

    见黑帝冷笑，其实意映也想笑，如今的她，还有什么好怕的？从前她步步谨慎、处处隐忍，不过是想护住相柳的性命。可如今“靴子”已然落地，防风邶早已“死无葬身之地”，她最大的软肋，终究是没了。

    来吧，互相伤害吧！

    “陛下您是明君，杀不杀我，不应该和我说了什么话有关吧？”

    “……防风意映，你好得很，我还真的有些好奇，到底的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勇气！”

    “臣也好奇，究竟是哪里得罪了陛下，惹得陛下如此气恼。”意映敛去泪意，垂首躬身，语气谦卑得无可挑剔，

    黑帝闭了闭眼，耐着性子咬着牙问：“算了，你叫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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