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已至一年的最后一刻,远处的夜空倏然绽开漫天烟花。
毛球似是格外喜欢这热闹光景,振翅飞上天际,对着绚烂的烟火长啸起来。
相柳伸手握住意映的手,一同望向那片璀璨的夜空。
意映目光流转,忽而看看漫天烟火,忽而低头瞧瞧掌心的断生镜。
她心念一动,随手拿起一旁的芒果,将它轻轻压在了镜柄之上,
镜面晃动片刻,最终还是化作了那片熟悉的黑色。她指尖一戳,镜面上立刻又浮现出那抹五彩斑斓的光。
“相柳,你骗我。”意映转头看他,语气里却不见半分恼意。
相柳笑得狡黠,眼底盛着漫天烟火的光:“相信一面镜子就可以定自己命运的小傻子,我若不骗上一骗,心里实在不甘心啊。”
意映望着他眼中的笑意,不由自主地也弯起了唇角。
很好……
你,我,还有这颗大芒果,我们都将拥有美好的未来。
夜渐深沉,漫天绚烂的烟花早已散尽,夜空重归静谧。
相柳抬手,缓缓戴上了那副巫师面具,遮住了眼底的万千星河。
“时候不早了,我得送你回去了。”相柳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低沉的喑哑。
意映点点头。
两人并肩立在毛球宽阔的背脊上,晚风轻拂,将衣袂吹得微微翻飞。
他们静静依偎着,一路无言,
眼看着西炎城的轮廓已在前方渐渐清晰,意映轻轻开口,
“我不喜欢你这个巫师的身份。“
相柳微微侧首,面具下的目光似落在她的发顶,
“嗯,那你喜欢哪个……身份?”
“大荒第一杀手吧。”
相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低低应了一声,“好。”
相柳离开时,将小夭托他捎来的亲笔信递给了意映。
在信中,小夭写道,
自那场盛大的婚礼上离去后,她便开启了独行之路,期间踏遍了大荒的山山水水。
她去过九黎,去过草凹岭,也闯过赤水的荒漠,她甚至在义军的邀请下潜入神农义军的腹地,还见到了帝倨。
小夭在信中还说,帝倨行事成熟可靠,颇有些吃苦耐劳的韧劲儿,几乎看不到作为帝王遗孤的高贵自命不凡,和怀才不遇的愤懑。
更重要的是他对相柳、推崇备至,俨然是一副心悦诚服的迷弟模样。
这般描述,让意映着实吃了一惊。可细想之下,却又觉得并非全然不可能,毕竟有些人,唯有亲眼见过真正的战火纷飞、流血牺牲,
才会慢慢褪去浮夸,学会一些缺失的品质, 比如谦逊,比如敬畏。
信的末尾,小夭再次郑重道谢,感谢意映与相柳,让她得以和家人重聚,也希望两人可以一切随心,万事顺意。
小夭最后的话让意映心头微惊,一时竟猜不透她口中的 “家人” 究竟是谁,
毕竟西炎大王姬与赤宸早已不在人世,
玱玹她也不愿意再见,
难道,她说的是高辛帝和她的“妹妹”高辛忆?如此说来,小夭此刻或许已回到了高辛的故土……
念及此,意映轻轻敛了眉,这些终究是旁人的私事,她不便深究,唯有在心底默默为小夭送上一份祝福。
信翻至末尾,一张夹藏其中的纸条倏然飘落于地。纸上画着一只憨拙的九头蛇,蛇旁立着个手持镜子、愁眉不展的小小人影。
画侧还题着一首字迹潦草的小诗,
迷障暂遮望眼,
暂别犹藏清欢。
且信九魂非散,
终逢月满中天。
那笔锋间的冷峭与不羁,分明是相柳的手笔。
意映沉默片刻,抬手点燃了小夭的信笺,看着纸烬在风中缓缓消散。
而后,又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画着九头蛇与小人的纸条折好,郑重地放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相柳率领义军频频挑衅,逼得西炎、高辛两国不得不再度整兵抵抗,新一轮战火就此重燃。
孟夏时节,黑帝正式下诏,启动对神农义军的第二轮讨伐。
因是相柳主动挑动战事,这场战争的性质被彻底扭转,从前那场无甚意义的正统之争,至此成了守护家国的卫国之战。
此前那些接连递上奏表、以种种理由拒绝遣送族中子弟参战的世家大族,此刻再也无法以固守立场为由推卸国之重任,又纷纷遣出自家子弟,加入了讨伐大军。
就连防风意映,也不得不遣出一队族中子弟前往战场,
就在此时,离戎族族长离戎昶带着离戎族,从一众摇摆不定的世家中脱颖而出,
直到此刻,众人才惊觉,原来离戎昶这些年一直以来都在为黑帝豢养、训练兵士,他也在这个节点自然而然被推举为大军统帅。
消息一经传开,朝野上下对他便又多了几分复杂的羡慕与嫉妒,离戎一族一时间风光无两。
大军开拔之前,黑帝特为众将士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饯行宴。
黑帝果然不愧是天生的帝王,不过是几句简单的鼓舞之言,便重新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热血,让满殿将士皆战意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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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几乎人人都对这场讨伐之战信心满满。众人皆认为,历史的车轮终究是滚滚向前的,此前的失利不过是源于一时大意。而今西炎已然重整旗鼓,神农义军注定只能退出历史的舞台。
宴会行至半酣,一个毛头小子突然满脸亢奋地冲到意映面前。
意映认出了他,正是此前主动向自己请缨,执意要奔赴沙场的族中晚辈防风小林。
看他那双眼发亮的模样,显然已是彻底陷入了战争的狂热之中。
防风小林攥着拳头,激动地向意映立誓,声称自己定要在沙场上扬名立万,为防风氏争得赫赫功勋,延续家族的无上荣耀。
意映越听越头疼,可这个场合又不能说别的,只能强压下心头的忧虑,咬着牙拍着他肩膀又鼓励了几句。
此前,意映力劝众世家不要参战的做法,让众世家有意无意的疏远了这位防风族长,
这边的冷清光景,与远处被众人簇拥、风光无限的离戎族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席间,意映与身处喧嚣正中的离戎昶遥遥对视了一眼,
她微微颔首,抬手举杯向他示意。
这位正被众星捧月的年轻统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沉默地举杯回应,与她隔着满殿喧嚣,同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自此一别,前尘种种皆成过往。
杯酒入肠,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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