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戎昶为意映斟了一杯热茶，轻声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此时的意映已然冷静下来，脸上那抹僵硬的笑，也早已消散无踪，
她抬手设下一道禁制，隔绝了内外声息，这才冷冷开口，
“说说吧，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离戎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慢饮尽才又开了口，
“我曾劝降过他许多次，可没想到最后，反倒是被他说服了……他说他是死局，可我还有的选，不过你也是知道的，我这般来回横跳，若不付出些代价，又哪里能全身而退。”
茶室，炉子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地吐着水泡，白汽丝丝缕缕漫出来，氤氲了半室。那热气拂过意映的脸颊，熏得她眼眶泛红，眼睫上似也凝了一层细钻般的湿意，
离戎昶的声音低哑，顿了顿又道，
“其实……走之前，我告诉过手下的人，也叮嘱过防风小林，凡事要适可而止…… 可惜，终究还是还是被相柳说中了。”
“他说什么？”
“他说，对鲜血的狂热崇拜是一种疾病，而这种病，唯有以更多鲜血才能根治。”
窗外传来炮竹声音，意映低头抿了一口茶问道，
“玱玹真的答应让义军迁往极北之地了？”
“是。”离戎昶点头，“丰隆送回来的信物里，有一株若木花。”
“小夭的？”
“嗯。”
“他…… 也算是个好哥哥。”意映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两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良久，还是意映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离戎昶，你说…… 九命相柳，真的会有九条命么？”
离戎昶摇了摇头，望着一脸死灰的意映，终究还是软了语气，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 我也不知道。”
意映的目光飘向远方，眼底一片空茫。
答案，她其实是知道的，
世上怎会有人，在被斩去头颅、万箭穿心，最终化为一滩黑水之后，还能死而复生？
可是…… 可是他是相柳啊。
意映终究还是忍不住，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他最后，有说什么么？”
离戎昶沉默片刻，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她耳中：
“他说，战死沙场，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好的结局。”
相柳死去的喜讯彻底传开，街巷之间一片欢腾。百姓们敲锣打鼓，无数商铺门前都挂起了喜庆的红幡。更有伶人连夜编排戏曲，将相柳被逼入孤岛、最终万箭穿心化为黑水的“盛况”，唱得沸沸扬扬。
可这些又都在一夜之间被全部撤下，街头巷尾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百姓们私下议论，才知是黑帝下了令。他说，相柳虽为敌寇，却忠义无双，可悲可叹更可敬，绝不容世人轻辱。况且神农军本就是大荒的百姓，同胞殒命，何来庆贺之理？
神农义军在黑帝士兵的护送下，一路远赴极北之地。
起初无人在意这片冰封万里的土地，直到神农义军的人定居后，大荒众人才惊觉，极北之地的万年寒冰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融。
消息渐渐传开，才知是有人将赤水荒漠的旱魃大妖怪引去了极北之地。旱魃周身永不停歇的炽烈热浪，正好中和了极北之地深入骨髓的万年寒冻。
那曾冰封千里、连寸草都难生的冻土，竟在这一热一寒的相激相融间，缓缓褪去了冰甲，露出了底下沉睡已久的生机。
谁也未曾想到，那层厚厚的冰雪之下，竟藏着一片沃野千里的黑土地。
土壤、水源、阳光，再加上神农族本就是大荒最擅长农耕的部族。得天独厚的天赋与族人的勤勉耕耘，合着自然慷慨的馈赠，让他们很快便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稳稳扎下了根。
消息传回中原，那些在各大世族的打压下夹缝求生的小部族，纷纷动了投奔之心。帝倨对此来者不拒，但凡真心前来寻求安稳生计的，他皆不计前嫌，一一收留。
正当众人都以为黑帝会为让出极北之地而追悔时，他却颁下一道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旨意。
诏书中明定，西炎、高辛两国商贾可自由往来极北之地，互通货殖，共缔祥和。
更令人震动的是，黑帝还亲赴西炎与极北之地的边界立誓，此生之内，必不向西炎兴兵戈，亦绝不容西炎一兵一卒，染指极北寸土。
岁月流转，大荒重归安定。黑帝正式定都轵邑城，将朝堂重心彻底迁至中原。
随着黑帝大力鼓励中原氏族与西炎旧部通婚，两族的血脉与习俗交融日益兴盛，人们的生活也在这般相互渗透中，让原本截然不同的两股势力，渐渐融为了一体。
中原大地上，一部分老牌世家依旧屹立不倒，牢牢扎根于这片繁华沃土，另一部分却反其道而行，选择举族迁去了西炎旧都。
意映就是后者，她似乎渐渐习惯了凛冽的寒冽气息，带着整个防风氏，不紧不慢地将族中生意，一点点移向了极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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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虽未到沧海桑田的地步，但当初的退婚风波、招纳男宠的争议，乃至防风邶的离世，还有相柳的那场终局之战，都早已化作了尘封的遥远过往。
世人皆称颂防风族长才貌双全、智勇无双，尽享荣华富贵，却无人知晓，这份光鲜亮丽的背后，意映的心绪从未安宁，夜夜辗转难眠。
期望、失望、终究归于无望。
三种心绪，在她心底反复拉扯，无休无止。
医师为意映诊脉之后，曾面色凝重地直言，说她长期郁结于心，早已损伤心脉，若不静心调治，怕是命不久矣。
此后，每日都有精心熬制的数剂汤药，按时送至意映面前。可那一碗碗浸着苦涩的药汁，终究都被她悄悄倾入了院中花池，随流水无声消散。
意映知道，她自己这一生，历经两世，既享过荣华，执掌过权力，也真切感受过爱，亦为这份爱拼尽全力。
纵使结局是失败，可这世间，又有谁能事事顺遂、永不失手呢……
一日，意映突发奇想，动身前往了相柳曾带她去过的那片海。
登上海岛，岛上依旧铺满金黄，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柚子，就在柚子下方，
一张纸片静静躺着——这已是她发现的第三张。
纸片上，又添了几行字迹：承接各项业务，包括但不限于杀人、保镖、催人喝药，收费合理，保障售后，
落款处，写着“大荒第一杀手”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山海经·海外北经》有载：蛇生九头，食人无数，所到之处，尽成泽国。死于黑水，历经万难，数年而复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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