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湘西山重,雾锁千年。
落花洞藏在十万大山最深处,洞口常年飘着淡粉色落花,无风自落,香得发腻。山里人都说,那不是花,是洞神娶亲时,新娘子流的血染成的。
凡被选中的女子,便是落花洞女,不必嫁凡人,要嫁洞神。出嫁之日,红轿抬入落花洞,一去不回。
有人说洞神收了她们做仙妾,有人说,洞里藏着吃人的精怪,红轿抬进去,抬出来的,只有一滩血水,和满洞落花。
民国二十七年,春,我阿爹病逝,我被族人强选为这一届落花洞女,抬进了那座吞人的落花洞。
一、选女
我叫阿禾,家住湘西落花寨,十七岁,爹娘走得早,跟着阿婆过活。
三月三,寨子里祭洞神,老巫师披着黑羽衣,在神坛前跳了一夜舞。鸡叫三遍时,他突然指着人群里的我,声音尖得像破锣:
“洞神选中了!就是她——阿禾!”
人群瞬间炸开,所有人都往后退,仿佛我身上沾了瘟疫。我吓得浑身发抖,阿婆扑过来抱住我,对着巫师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巫师大人,求您换一个吧!阿禾还小,她不能去啊!”
老巫师一脚踹开阿婆,冷声道:“洞神选中的人,谁敢换?不送她入洞,整个寨子都要遭天谴!山洪、瘟疫、山崩,你们担待得起?”
寨老们围过来,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冷漠。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用来献祭的牲口。
“阿禾,这是你的福气。”族长摸着胡子,语气平淡,“嫁洞神,总比烂在山里强。三日后便是吉日,红轿备好,你安心出嫁。”
我拼命摇头,眼泪砸在地上。我听过太多关于落花洞女的传说,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前几届的洞女,有个是我儿时玩伴阿翠。她被抬进洞的那天,穿着大红嫁衣,哭得撕心裂肺。族人说她成了仙,可我夜里路过落花洞,总能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像阿翠,又像无数个冤死的姑娘。
当晚,阿婆把我锁在房里,用麻绳捆住我的手脚,坐在床边抹泪。
“阿禾,逃。”她从怀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塞到我手里,“三更天,后山小路,我去引开看守,你往县城跑,永远别回来。”
我攥着剪刀,指尖冰凉。我想逃,可我知道,落花寨被群山包围,一个弱女子,根本跑不出这吃人的大山。
三更鼓响,外面传来阿婆故意制造的响动,紧接着是看守的呵斥声。我咬着牙,磨断麻绳,从后窗翻了出去。
夜雾浓得化不开,山路湿滑,我赤着脚,踩在碎石上,鲜血直流。我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族人的呼喊声、狗叫声,越来越近。
就在我快要跑到山口时,一道黑影拦在我面前。
是老巫师。
他站在雾里,黑羽衣随风飘动,脸上画着诡异的巫纹,双眼浑浊,却像能看穿人心。
“逃得了吗?”他阴笑一声,“洞神要的人,阎王都留不住。”
两个壮汉冲上来,死死按住我。我挣扎着,剪刀刺向其中一人,却被轻易打落。我的头狠狠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二、红轿
再醒来时,我已经被换上了大红嫁衣。
红布裹身,绣着歪歪扭扭的鸳鸯,布料粗糙,磨得皮肤生疼。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光,只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腥甜气,像是血混着香灰。
屋外敲锣打鼓,却没有半分喜气。
唢呐声凄厉,像哭丧;鞭炮声沉闷,像在炸坟。寨民们站在路边,低着头,不敢看我,仿佛看一眼,就会被洞神记恨。
阿婆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眼泪直流,看着我不停摇头。
我被人架着,送上了红轿。
轿子很小,只能容下一人,轿壁上贴着黄符,符纸已经发黑,上面的字迹扭曲,像一只只爬动的虫子。轿帘紧闭,空气浑浊,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藏在胭脂香里,让人作呕。
“起轿——!”
族长一声高喊,轿子被抬了起来。晃晃悠悠,朝着大山深处的落花洞走去。
山路崎岖,轿子颠簸不止。我坐在里面,双手被反绑,动弹不得。我掀开一丝轿帘缝隙,往外看去——路边的草木全都枯黑,没有半分活气,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玉簪、褪色的布条,都是前几届洞女留下的东西。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轿子停了。
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甜得发苦。
外面传来巫师的声音:“落花洞到,送洞神娘娘入洞!”
我被人拽出轿子,红盖头被扯掉。
眼前,便是那座传说中的落花洞。
洞口极高,被雾气笼罩,岩壁上开满了粉色的花,层层叠叠,无风自落,铺满了地面。花瓣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却像一层厚厚的血毯。
洞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着吞掉我。
最诡异的是,洞口站着一排“人”。
她们穿着和我一样的大红嫁衣,脸色惨白,嘴唇猩红,双眼空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我。
是阿翠,是上一届洞女,是上上届……一共七个,全是过去十年里,被送入洞的落花洞女。
她们不是成仙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们的身体僵硬,皮肤泛着青灰色,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分明已经死了很久。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巫师站在洞口,手持桃木剑,念着晦涩的咒语。黄符燃烧,青烟袅袅,他指着洞内,对我厉声道:
“进去!洞神在等你!”
族人推着我的后背,力道极大,我踉跄着,一步步被逼向洞口。落花落在我的肩头、头顶,黏腻腻的,像血。
就在我快要被推入洞中的那一刻,我突然看清了那些“洞女”的样子——她们的脖子上,都缠着细细的红绳,红绳的另一端,隐没在黑暗的洞里。
她们不是站着,是被吊着。
三、洞神
我被狠狠推进了落花洞。
身体失重,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花瓣裹着我,湿冷刺骨。
洞口的光很快消失,黑暗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能听见外面的锣鼓声渐渐远去,族人的脚步声消失,最后,是洞口被巨石封住的巨响。
“轰——”
彻底,与世隔绝。
我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黑暗中,只有落花飘落的沙沙声,还有……女人微弱的啜泣声。
就在我的耳边。
“谁?”我颤声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哭声越来越近。
我摸索着,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握在手里。慢慢适应黑暗后,我看见那些吊在洞中的红衣女子,就在我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
她们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的笑越来越诡异。
我鼓起勇气,伸手碰了一下离我最近的阿翠。
指尖触到的,不是活人皮肤的温度,而是冰冷、僵硬、带着一层滑腻的黏液。
她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可刚才,我明明听见了哭声。
突然,洞内深处,亮起一点绿光。
幽绿、微弱,像鬼火,在黑暗中飘来飘去。紧接着,又是一点、两点、三点……无数点绿光,从洞的深处浮了出来,缓缓靠近。
那不是鬼火。
是眼睛。
一双双、一排排,竖瞳,泛着冷绿的光,密密麻麻,盘踞在洞的深处。
一股腥气扑面而来,比腐臭更浓烈,带着野兽的凶戾。
我终于明白,落花洞根本没有什么洞神。
所谓的洞神,就是藏在洞里的怪物。
老巫师和族人,根本不是送女子嫁神,是喂怪物。
每年选一个落花洞女,穿上红嫁衣,抬进洞里,给洞里的怪物当食物。而那些被吃掉的女子,尸骨被怪物用红绳吊在洞口,做成吓人的傀儡,吓走靠近的外人。
落花,不是花,是怪物吃剩的血肉,腐化后长出的妖花。
花香,是尸香。
绿光靠近了,我看清了那怪物的样子——身体像巨大的蟒蛇,却长着无数只手,手上沾着暗红的血,每一只手都攥着一根红绳,连着那些吊在洞口的女尸。
它的头,像人,又像兽,脸上覆盖着花瓣,嘴唇裂到耳根,露出细密的尖牙,口水顺着牙齿滴落,砸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小小的坑。
它盯着我,绿眼睛里满是贪婪。
“新的……新娘……”
它发出声音,不是嘴在动,是浑身的骨头在摩擦,沙哑、刺耳,像指甲刮着石头。
我吓得瘫在地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怪物缓缓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枯瘦、漆黑,指甲又长又尖,朝着我的脖子抓来。我闭上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就在指甲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它突然停住了。
它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我,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不是……不是……”
它发出烦躁的嘶吼,收回了手,巨大的身体在洞里翻滚,撞得岩壁簌簌落土,落花漫天飞舞。
我愣住了。
它为什么不吃我?
四、血祭
怪物在洞内狂躁了许久,终于安静下来。
它蜷缩在洞的深处,绿眼睛依旧盯着我,却没有再靠近。
我缩在角落,不敢动,大脑飞速运转。
我和之前的洞女,有什么不一样?
阿翠她们,都是爹娘健在,家世普通的女子。而我,爹娘早死,是个天煞孤星,身上带着阴气。
难道……这怪物不吃阴气重的人?
还是说,它有别的目的?
我不敢赌,只能趁着它安静,观察四周。
洞内很大,深处漆黑一片,不知道通向哪里。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白骨,有女人的,也有野兽的,层层叠叠,埋在落花之下。
红绳从怪物的身上延伸出来,除了吊着七具女尸,还有一些缠在岩壁上,绑着生锈的剪刀、破碎的银锁、孩童的骨头,全是献祭的物件。
我突然想起阿婆说过的话:落花洞的秘密,藏在血祭里。
老巫师每年献祭一个女子,不是为了求平安,是为了喂养怪物,换取力量。
他用女子的性命,和怪物做交易,怪物给他巫力,他给怪物活人。
而整个落花寨的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他们默许了这一切,用一个姑娘的命,换全寨的“平安”。
多么可笑,又多么恶毒。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不是巨石被推开,是有人在外面挖石头。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压得极低:
“阿禾!阿禾你在吗?”
是阿婆!
她竟然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了!
我激动得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怕惊动怪物。我爬到洞口,对着外面小声回应:
“阿婆!我在!我还活着!”
“好孩子,别怕。”阿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带了锄头,慢慢挖,你等着我!”
外面传来锄头凿石头的声音,清脆、有力。我看着洞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心里燃起了希望。
可我忘了,洞里的怪物,还在盯着我。
“外面……有人……”
怪物发出低沉的嘶吼,猛地抬起头,绿眼睛里闪过凶光。它巨大的身体一动,地面都在颤抖。
“不好!”我心头一紧,“阿婆!快逃!怪物要出来了!”
可已经晚了。
怪物朝着洞口冲来,无数只手挥出,狠狠砸在封住洞口的巨石上。
“轰隆——!”
巨石被它一拳砸裂,碎石飞溅。
外面的阿婆发出一声惨叫,随后便没了声音。
“阿婆——!”
我撕心裂肺地喊着,眼泪汹涌而出。我握着石头,疯了一样朝着怪物冲过去,狠狠砸在它的身上。
石头碎了,它却毫发无伤。
它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花瓣簌簌掉落,露出一张狰狞到极致的脸。
“你伤我……祭品?”
它怒了。
无数只手同时朝我抓来,我被它攥在手心,动弹不得。它的手掌冰冷黏腻,力道大得要把我捏碎。
“既然你不肯做食物……那就做傀儡吧。”
它狞笑着,一根红绳从它的手里伸出来,朝着我的脖子缠来。
我看着洞口,阿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染红了身边的落花。
我恨。
恨老巫师的歹毒,恨族人的冷漠,恨这吃人的大山,恨这所谓的落花洞女。
我宁愿死,也不要像阿翠她们一样,变成怪物的傀儡,永远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洞里。
红绳已经缠上了我的脖子,越收越紧,我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我摸到了怀里的一样东西。
是阿婆给我的那把锈剪刀。
之前逃跑时,我把它藏在了嫁衣里,竟然一直没被发现。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剪刀,朝着缠住脖子的红绳,狠狠剪了下去!
五、焚洞
“嘣”的一声。
红绳断了。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受了重创,攥着我的手猛地松开。我摔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它身上的红绳,竟然是它的命脉!
我看着它痛苦翻滚的样子,看着洞口阿婆的尸体,看着满洞的女尸白骨,心中的恨意压倒了恐惧。
我要毁了这里。
我爬向洞口,从阿婆身边捡起她带来的火折子。阿婆怕洞里黑,特意带了火油和火折子,此刻,火油洒在地上,沾了满地的落花。
落花遇火即燃。
我颤抖着,点燃了火折子。
火苗窜起,瞬间点燃了地上的落花。粉色的花燃烧起来,变成妖异的红火,火势蔓延极快,顺着岩壁,朝着怪物烧去。
“不——!”
怪物发出绝望的嘶吼,想要扑过来灭火,可火舌已经卷住了它的身体。它身上的黏液遇火即燃,烧得它皮肉滋滋作响,绿眼睛里满是痛苦。
那些被红绳吊着的女尸,也被大火吞噬,红衣燃烧,化作一个个火人,在火中扭曲,最终化为灰烬。
大火照亮了整个落花洞,浓烟滚滚。
我抱着阿婆的尸体,朝着洞口爬去。火已经烧到了我的衣角,我拼命拍打,终于爬出了落花洞。
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洒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半分温暖。
身后的落花洞,变成了一片火海。怪物的嘶吼声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在熊熊烈火中。满洞的妖花,在火中化为灰烬,再也没有了那甜腻的尸香。
我坐在洞口,抱着阿婆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是老巫师,是族长,是落花寨的族人。他们看到燃烧的落花洞,一个个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
“洞神……洞神死了……”
“天谴!天谴来了!”
老巫师瘫在地上,黑羽衣被风吹落,脸上的巫纹在火光中显得滑稽又可笑。他失去了怪物给的巫力,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糟老头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神冰冷。
“没有什么洞神。”我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你们献祭的,不是给神,是给怪物。你们用姑娘的命,换自己的苟活,你们才是恶鬼。”
寨民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恐和羞愧。
老巫师突然疯了一样爬起来,想要扑杀我:“妖女!你毁了洞神!我杀了你!”
我站起身,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血溅在我的脸上,我没有半分畏惧。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落花洞女。”
尾声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落花洞被烧成了一片焦土。
洞里的怪物、女尸、白骨、妖花,全都化为灰烬。老巫师被我砸伤后,被愤怒的寨民乱棍打死——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一直被巫师蒙骗,双手沾满了无辜姑娘的鲜血。
族长下令,废除了落花洞女的陋习。
我把阿婆埋在了落花洞外,种上了漫山遍野的野菊。
我没有离开大山,而是留在了落花寨。我把落花洞的真相,告诉了每一个人。
后来,有人说我是命硬的妖女,有人说我是杀了洞神的英雄。我不在乎。
每到春天,落花洞的位置,再也不会开出粉色的妖花,只有漫山的野菊,清香淡雅。
偶尔,我会坐在洞口,看着远方。
风一吹,仿佛能听见那些冤死姑娘的笑声,不再凄厉,不再绝望,而是解脱后的轻松。
从此,湘西十万大山,再也没有落花洞女出嫁的传说。
只有一段,关于血色红轿、幽冥洞神、焚洞复仇的惊悚旧事,藏在山雾里,代代流传,提醒着世人:
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鬼怪,而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