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溪底红影
王麻子和王巫师脸色惨白,瘫在泥地里,被村民们围得水泄不通。
先前还高高在上的两个人,此刻像被抽了骨头,王巫师脸上的巫纹被冷汗冲得一塌糊涂,黑法衣沾了泥水,活像两只从溪底爬上来的水耗子。
“不是我……是河神要吃人的!不送姑娘,村子就淹了!”王巫师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桃木杖早不知丢到哪儿去了,“我是为了全村!我是为了你们!”
“为了我们?”人群里冲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扑上去就抓他的脸,“我家秋菊就是被你送去的!你说她成仙了,成仙了怎么不回来看看我!”
是秋菊的娘。
她哭得撕心裂肺,指甲深深抠进王巫师的胳膊,抓出一道道血痕。村民们积压多年的恐惧,在水怪现身的那一刻彻底崩了,全都变成了滔天怒火。
“这些年,各家各户凑的钱粮,都被你俩私吞了吧!”
“什么河神娶亲,就是你们养着水怪,拿活人喂它!”
“打死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狠狠砸在王麻子身上。他惨叫一声,抱着头滚进泥水里,往日的嚣张荡然无存。
陈砚扶着杏儿上了岸,两人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刚才在水里与水怪缠斗的力气耗尽,一沾到干土,腿一软差点栽倒。
杏儿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眼神仍在发颤:“先生……我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陈砚喘着气,看向那位喝退了水怪的老人,“多谢老丈救命之恩。”
老人摆摆手,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清明得很:“我叫陈守义,守了这落花溪一辈子。这溪里的东西,不是天生的水怪。”
他一句话,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陈守义拄着拐杖,走到落花溪岸边,望着青黑的水面,声音低沉:
“民国十二年,这溪里发过大水,冲翻过一支运烟土的船队。一船人,全死在这儿,尸首沉了底,没人捞,也没人埋。”
“烟土沾了怨气,尸首泡在水里,年深日久,就成了那东西。它怕阳气,怕火光,更怕人心齐。它不敢上岸,只敢在水里等着。”
村民们一片哗然。
“那……那每年的嫁女……”
“是王麻子和王巫师两个黑心肝的,发现了这东西的存在,故意编出河神娶亲的瞎话。”陈守义冷笑一声,“他们一边拿姑娘喂水怪,稳住它不祸害人,一边借着祭神收刮钱财,把全村人都当傻子耍!”
真相像一块石头,砸破冰层,沉进每个人心底。
有人捂着脸哭,有人低着头悔,有人看着落花溪,浑身发冷。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保命,殊不知,是亲手把一个个姑娘,送进了恶鬼的嘴里。
王巫师见事情彻底败露,突然疯了一般爬起来,朝着溪边狂奔:“我不让你们好过!我把水怪放出来!大家一起死!”
他想跑到水边,用咒语引出水怪。
可刚跑两步,脚下一滑,“噗通”一声,自己摔进了落花溪里。
溪水瞬间翻涌。
青黑的水面下,那道庞大的黑影再次浮现。巨大的尾巴一甩,水花溅起一丈多高。王巫师在水里拼命挣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救……救命啊——”
没人上前。
村民们只是冷冷地看着。
黑影一卷,将他整个人拖入水底。
只留下一圈圈血色涟漪,很快散开,恢复平静。
王麻子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瘫在地上,两眼翻白,直接昏死过去。
陈砚皱了皱眉,让人把他捆起来,等天亮送去县城警察局。这种人,不配死得这么痛快。
天色渐渐亮了,雾散了大半,落花溪第一次看上去不那么阴森。
陈守义把陈砚和杏儿叫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半块褪色的红布,还有一串生锈的银锁。
“这是三年前,春桃落水后,我从溪里捞上来的。”老人叹了口气,“她们不是成仙,不是嫁神,是枉死。每年开春,桃花落的时候,夜里都能听见她们在溪里哭。”
杏儿捂住嘴,眼泪无声落下。
春桃,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陈砚心头一酸,掏出怀里的笔记本,翻到那一页——落花溪,落花村,三年三嫁,红布衫,黑布蒙脸。
此刻,这行字比刀子还扎眼。
“老丈,那水怪……以后还会出来害人吗?”
“只要不再拿活人喂它,它就只能待在溪底。”陈守义把那半块红布交给陈砚,“再加上我这符水,每年清明撒一遍,它就翻不起浪。只是……那些冤死的姑娘,怕是难安息。”
话音刚落,一阵风刮过。
溪面上,凭空飘起了几片粉色的落花,无风自舞,轻轻落在岸边。
明明是晴天,却让人脊背发凉。
杏儿猛地一颤,指着水面:“先生……你看水里!”
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清澈的水面下,隐隐约约浮现出三道红衣身影。
一身红嫁衣,长发湿淋淋,脸色惨白,双目空洞,静静地站在水底,朝着岸上看。
春桃、秋菊,还有更早被献祭的姑娘。
她们没有上来,只是静静地站在水里。
风吹过,落花飘洒,像是她们流不尽的眼泪。
村民们吓得纷纷后退,只有陈砚、杏儿和陈守义站在原地。
“她们……是在谢我们。”杏儿轻声说。
那些姑娘,被困在溪底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真相大白的一天。
陈砚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杏儿身上:“先回村,把事情安顿好。我要把落花溪的一切,原原本本写下来,登在报纸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没有神,只有装神弄鬼的恶人,和被恐惧蒙蔽的人心。”
他要救的,不只是杏儿,不只是这个村子,还有更多可能被“陋习”献祭的人。
回到村里,天已大亮。
村民们自发地忙碌起来。
有人去收拾王巫师的屋子,从床底下搜出了一箱箱银元、粮食,全是这些年搜刮来的祭神钱;有人拿来干净衣服,给陈砚和杏儿换上;还有人烧了热水,煮了热粥。
昨夜的恐惧,变成了今日的愧疚与补偿。
杏儿的娘被人从偏房放了出来,母女俩一见面,抱头痛哭。
“娘,我没事,我活下来了。”杏儿拍着娘的背。
她娘看着陈砚,扑通一声跪下:“先生,多谢你救了我女儿!多谢你!”
陈砚连忙扶起她:“大娘,使不得。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村民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声音发颤:“不好了!不好了!溪边……溪边又出事了!”
众人心里一紧。
难道水怪又出来了?
陈砚抓起那瓶符水,和杏儿、陈守义一起,朝着落花溪狂奔而去。
等到了溪边,所有人都愣住了。
水面平静,没有水怪,没有风浪。
只是在昨天送亲的那个位置,漂着一件东西。
一件崭新的红布衫。
整整齐齐,平铺在水面上,不沉不飘,纹丝不动。
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而在红布衫旁边,漂着三朵落花,排成一排。
风一吹,花香幽幽,却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陈守义脸色一变:“这不是我们放的。”
杏儿紧紧抓住陈砚的胳膊,声音发抖:“是她们……是春桃姐她们……”
她们没有走。
她们留在了落花溪。
从此,河神娶亲的传说没了,可落花溪的红衣鬼影,却在村民们心里,扎了根。
有人说,每到深夜,能看见红衣姑娘在溪边走。
有人说,每年落花时节,溪面上都会漂起一件红布衫。
有人说,她们在等,等下一个被送去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公道。
陈砚站在溪边,望着那件红布衫,久久没有说话。
他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缓缓写下一行字:
世间最凶之鬼,不在水底,而在人心。
他知道,自己的稿子,一定会轰动奉天城。
他知道,娘的药钱有着落了,娘的命能保住了。
可他站在落花溪前,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救了杏儿,却救不回那三个已经沉在溪底的姑娘。
风又起,落花漫天,遮住了日光。
溪水下,三道红衣身影,静静伫立。
从此,落花溪再无河神娶亲,
只留——落花洞女,夜夜哭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