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山,老家在湘南深山里的陈家村,村子背靠一片连绵的乱葬岗,村里人都叫它哭坟坡。
老辈人传下一条死规矩:午夜子时,绝不能靠近哭坟坡,更不能应声,否则被鬼缠上,必死无疑。
我从小不信邪,直到二十岁那年,为了救病重的奶奶,我亲手打破了这条禁忌,从此被卷入一场永无止境的恐怖梦魇。
那年冬天,奶奶突然卧床不起,高烧不退,嘴里反复念叨着“哭坟、哭坟、别找我”。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一圈,都摇着头说没救了,让家里准备后事。
就在全家绝望时,住在村头的瞎眼三太婆把我叫到跟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奶奶是被哭坟坡的怨魂缠上了,只有去坟头取一捧阴土,压在枕头下,才能续命。”
我听得头皮发麻:“三太婆,那地方半夜谁敢去?”
三太婆浑浊的眼睛对着哭坟坡的方向,语气冰冷刺骨:“必须子时去,只有鬼哭的时候,阴土才有用。记住,听见哭声,千万别回头,千万别应声,拿了土就跑,跑回村就安全了。”
我看着奶奶气若游丝的样子,咬碎了牙也得去。当天夜里,我揣着一把小铲子,裹紧棉袄,独自摸向了哭坟坡。
山里的夜黑得像泼了墨,寒风卷着枯叶刮过脸颊,像鬼爪在挠。越靠近哭坟坡,空气越冷,冷得刺骨,连呼吸都能结成白霜。
坡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旧坟,有的坟包塌陷,露出黑漆漆的棺木;有的墓碑断裂,刻着的名字模糊不清;还有些无主的白骨,半埋在土里,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我攥着铲子的手不停冒汗,心里默念着三太婆的话,不敢东张西望。
就在时针指向十二点整时,一阵凄厉的哭声,突然从坟地深处飘了出来。
不是人的哭,是那种尖锐、沙哑、带着无尽怨恨的哭,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贴着地面绕着坟头打转。
“呜——呜——呜呜——”
哭声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听得我浑身汗毛倒竖,腿肚子直打颤。我强压着恐惧,蹲在一座相对完整的坟头前,伸手就去挖土里的阴土。
就在这时,哭声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里,我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干枯的树叶上,沙沙作响。
有人在我背后。
我浑身僵住,不敢回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挪不动。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幽幽地响起:
“小哥,你看见我的头了吗?”
那声音又冷又软,带着一股腐土的腥气,吹得我耳朵发麻。我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咬着牙,不敢应声,手里胡乱抓了一把土,攥在怀里就往前冲。
身后的哭声再次炸响,比刚才更凄厉、更愤怒:“你跑什么?陪我哭一会儿啊——”
我不敢回头,疯了一样往山下跑。风在耳边呼啸,身后的哭声如影随形,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拽着我的衣角,要把我拖回坟堆里。
跑回村时,我几乎虚脱,怀里的土还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按照三太婆的吩咐,把土压在奶奶的枕头下。
神奇的是,没过多久,奶奶的高烧竟然退了,呼吸也平稳了。
我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
可我万万没想到,从那天起,我才真正踏入了地狱。
第一天夜里,我刚睡着,就听见窗外传来哭声。“呜——呜——” 和哭坟坡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猛地坐起来,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可那哭声就在窗外,贴着玻璃,一遍又一遍地哭,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直到天快亮,哭声才消失。
第二天,我开始出现幻觉。
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我,回头却空无一人;吃饭时,碗里会突然出现几根黑色的长发;照镜子时,眼角余光总能瞥见一个穿着白衣、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我身后,对着我笑。
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他们躲着我,指着我窃窃私语:“这孩子沾了脏东西,活不久了。”
我去找三太婆,她一见到我,就脸色大变,连连后退:“你惹到的不是普通的怨魂,是哭坟坡的坟头鬼**,她死的时候身首异处,埋在坡顶最老的那座坟里,几十年了,从来没人敢惹她!”**
我吓得腿软:“三太婆,救我!”
三太婆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今晚子时,你再去一次哭坟坡,把这张符贴在她的坟头,给她磕三个响头,求她放过你。记住,这次,更不能应声,不能回头。”
我知道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当晚子时,我再次踏上哭坟坡。
这一次,坡上的怨气比上次更重,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三米。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我,像是有无数个鬼在我耳边哭。
我摸索着爬到坡顶,找到了那座最古老的坟。坟头长满了荒草,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一张裂开的嘴。
我颤抖着拿出符纸,刚要贴上去,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惨白、枯瘦,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力气大得惊人,我根本挣脱不开。
我抬头一看,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白衣女人站在我面前,她没有头!
脖子的切口黑乎乎的,不断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你……找……到……我……的……头……了……吗?”
没有头,可声音却清晰地从她脖子的断口处传出来,一字一顿,冰冷刺骨。
我吓得说不出话,拼命摇头,想把手抽回来。可她的力气越来越大,几乎要把我的手腕捏碎。
“不……说……话……就……陪……我……一……起……哭……坟……”
无头鬼猛地一拽,我重心不稳,摔倒在坟头上。坟头的土瞬间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和血腥气。
洞口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哀嚎、男人的惨叫,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恐怖的大网,把我死死裹住。
我看见洞口里堆满了白骨,白骨中间,滚着一颗惨白的人头。
人头的眼睛圆睁,嘴角咧到耳根,正对着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那是她的头!
“找……到……了……”无头鬼发出尖锐的狂笑,笑声震得我耳朵生疼,“你……帮……我……找……到……了……头……你……就……是……我……的……替……身……”
她伸出双手,朝着我的脖子掐来。我能感受到那双手上的寒气和腐臭,死亡离我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怀里的符纸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金光。无头鬼像被烫到一样,惨叫一声,猛地后退。
我趁机爬起来,疯了一样往山下跑。
身后的狂笑、哭声、嘶吼声,搅成一团,追着我不放。我能感觉到,无头鬼就在我身后,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后背。
我拼命跑,拼命跑,直到冲进家门,反锁上门,才瘫倒在地上。
可这一次,我没能逃脱。
回到家后,恐怖的事情开始变本加厉。
我的房间里,每晚都会传来哭声,那无头鬼就站在我的床尾,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的衣服里,经常会钻出黑色的长发;我的水杯里,会飘进细碎的骨灰;我甚至能在半夜,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双冰冷的手,在抚摸我的脸、我的脖子,想要把我的头拧下来。
我开始不吃不喝,日渐消瘦,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精神恍惚,和将死之人没什么两样。
奶奶看着我这样,整日以泪洗面,却毫无办法。
村里的人都说,我被鬼勾走了魂,再过几天,就会跟哭坟坡那些枉死的人一样,变成无头的尸体,被埋进乱葬岗,永远在半夜哭坟。
就在我绝望等死的时候,三太婆再次找到了我。
她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菜刀,还有一盏熄灭的油灯:“这是最后一个办法,灭魂。但风险极大,成功了,鬼被打散,你活下来;失败了,你和鬼一起,永远困在哭坟坡。”
我已经没有选择,哪怕是死,也要拼一把。
三太婆告诉我,那无头鬼生前是个外乡女人,几十年前嫁到陈家村,被人诬陷偷东西,活活打死,还被砍了头,身首异处埋在哭坟坡。她怨气太重,化作坟头鬼,专门抓路过的人当替身,几十年里,已经害死了不下十个人。
要灭她,必须在子时三刻,把她的头和身体合葬,再用菜刀斩碎她的坟头,用阳火油灯烧尽她的怨气。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乌云遮月。
我和三太婆再次来到哭坟坡。这一次,整个坟地都被浓重的黑雾笼罩,哭声震天,无数鬼影在坟头穿梭,对着我们张牙舞爪。
我们找到那座老坟,挖开洞口,把那颗人头小心翼翼地放回无头鬼的身体上。
就在人头合上的那一刻,女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漆黑一片,没有眼白,嘴角淌着黑血,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尖叫:“我要你们死——”
她猛地坐起来,朝着我们扑来。
三太婆大喝一声,把阳火油灯扔向她,油灯瞬间燃起熊熊烈火,金色的火光逼得女鬼连连后退。
“快!用菜刀斩坟头!”
我抓起生锈的菜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坟头狠狠砍去。
“砰!”
一刀下去,坟头碎裂。
“砰!砰!砰!”
我连砍三刀,坟头彻底塌陷,黑雾开始消散,哭声渐渐变弱。
女鬼发出凄厉的哀嚎,身体在火光中慢慢变得透明,一点点化为飞灰。
“我……不甘心……我要……哭坟……哭到……天荒地老……”
最后一丝声音消失在空气中,哭坟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风吹过坟头的沙沙声。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看着眼前的一切,久久不敢相信自己活了下来。
三太婆喘着气,对着坟地磕了三个头:“冤有头债有主,你安息吧。”
回到家后,所有的诡异现象都消失了。
窗外没有了哭声,幻觉不再出现,冰冷的抚摸也彻底消失。我的身体慢慢恢复,奶奶也彻底痊愈,一家人终于回归了平静。
村里人都说,我是陈家村第一个从哭坟坡活着回来的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直到现在,每当午夜子时,我躺在床上,依旧能隐约听见远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
“呜——呜——呜呜——”
那声音从深山里飘来,从坟坡里钻出来,轻轻绕着我的窗户,一遍又一遍地哭。
我知道,她还在。
她只是暂时被打散,等到怨气重聚的那一天,她会再次回到哭坟坡,等待下一个,在半夜走进坟地的人。
而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夜的恐怖,忘不了无头鬼冰冷的手,忘不了她那句幽幽的:
“小哥,你看见我的头了吗?”
后来我离开了陈家村,再也不敢靠近那片深山。
可每次午夜梦回,我都会梦见自己站在哭坟坡上,身后跟着一个无头的白衣女人,她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最深的坟地。
坟头里,无数双眼睛睁开,无数个声音在哭。
而我,也变成了一个,在半夜,陪着鬼一起哭坟的人。
湘南深山,陈家村外,哭坟坡上。
老规矩依旧在流传:子时,莫入哭坟坡,听见哭声,莫回头,莫应声。
如果你某天深夜路过这片深山,听见坟地里传来凄厉的哭喊,千万不要好奇,千万不要靠近。
因为你不知道,在那密密麻麻的坟头中间,站着的是鬼,还是像我一样,被永远困在那里的活人。
而那颗滚落在白骨间的人头,正睁着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你,等待着下一个,帮她找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