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塔第九十七层。
冰冷的金属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沐瑶清抿着嘴唇,将手中那柄用于切菜的合金刀又往袖口深处塞了塞。刀柄冰凉的触感贴着她的小臂内侧,让她时刻保持着清醒。
前方检测区,所有人员准备接受生物扫描。机械合成的女声从走廊尽头的拱门处传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金多宝推着那辆巨大的餐车,车轮压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这该死的餐车实在太沉了——里面除了那些用来掩人耳目的食材,还藏着苏星河的三把飞剑、石磊的大盾牌,以及廖凡那套沉得能砸死人的机械维修工具。
金爷,您这货可够分量的。身后那个穿着侍者服的石磊瓮声瓮气地说道,他一边走一边偷偷扯着领口,那件紧绑绑的制服勒得他快喘不过气来了。
闭嘴。金多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等会儿进去,你就装哑巴,听见没?上回你那一嗓子差点把咱们都卖了。
石磊委屈地瘪了瘪嘴,不敢再吭声。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尖头皮鞋,脚趾被挤得生疼,心里默默盘算着等这事儿完了,一定要把这双该死的鞋扔进熔炉里。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沐瑶清。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主厨服,头发高高盘起,外面罩着一顶夸张的厨师帽。这身打扮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双时刻透着凌厉杀意的眼睛。
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苏星河正推着另一辆较小的餐车。那张清俊的脸此刻皱成了一团——餐车里飘出来的味道让他几乎要当场昏厥。
那是金多宝压箱底的万年陈酿臭豆腐。
据金多宝说,这玩意儿是他三十年前从一个落魄的散修手里收来的,用的是上古秘法发酵,埋在地下足足腌了两百年。当时那散修穷得快揭不开锅了,金多宝只花了三块灵石就把这坛臭豆腐收入囊中。
当时那散修还跟我说,这坛子打开的时候,方圆十里的妖兽都得绕道走。金多宝曾经这样吹嘘过,我还不信,结果一开盖,我家养的那只灵猫当场就翻白眼了。
此刻苏星河完全相信了这个说法。
那股味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干呕出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苏道友。走在他身侧的廖凡压低声音说道,您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劲。
……少废话。苏星河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廖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走廊里幽蓝的灯光:如果您实在忍不住,我这里有一个备用的呼吸面罩——
不需要。苏星河的声音冷得能结冰,我苏星河行走修真界数百年,区区一坛臭豆腐还不至于让我失态。
话音刚落,餐车又颠了一下,那股味道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瞬间浓烈了三倍。
苏星河的脸彻底绿了。
检测区到了。前方传来沐瑶清平静的声音。
众人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道三丈高的银白色拱门,拱门两侧站着四个机械卫兵。这些卫兵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只在头部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感应晶体。
请出示入场凭证。左侧的机械卫兵抬起手臂,掌心亮起一道扫描光束。
金多宝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令牌,令牌上刻着天宫集团的标志——一座直入云霄的塔楼,塔尖处缠绕着一条机械巨龙。
皇家特供餐饮组,奉命为今晚的圣女加冕仪式准备宴席。金多宝的声音沉稳有力,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商人微笑,这是易总管亲自签发的通行令。
扫描光束在令牌上停留了三秒,随即发出一声轻响。
凭证有效。请接受生物扫描。
金多宝往
沐瑶清第一个走上前去。
拱门内侧亮起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那些光点像是活物一样在她身上游走,从头顶一直扫到脚底。
检测中……灵力波动正常……体内无违禁物品……
就在这时,光点突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警告!检测到异常生物特征!疑似元婴期以上修为!
沐瑶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袖口里的合金刀已经滑入了她的掌心,刀刃冰冷的触感让她的心跳反而平缓了下来。
启动二级警戒!所有机械卫兵进入——
等等。沐瑶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的扫描仪是不是该换了?
机械卫兵的红色感应晶体闪烁了一下:请解释。
老娘我修炼的是厨道,体内那股灵力波动是因为常年与灶火打交道,火毒淤积在丹田里散不出去。沐瑶清的语气不耐烦起来,一巴掌拍在最近那个机械卫兵的脑壳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你这破机器要是分不清火毒和真元的区别,就趁早拆了回炉重造!
机械卫兵僵在原地,感应晶体疯狂闪烁。
数据冲突……数据冲突……正在重新分析……
金多宝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他死死盯着那个机械卫兵,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算盘——那是他的法宝,关键时刻可以当暗器用。
三秒钟的沉默像是过了三年那么久。
重新分析完毕。机械卫兵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火毒特征匹配成功。警报解除。请继续接受扫描。
金多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后背的冷汗几乎要把衣服浸透了。
他转头看向沐瑶清,正想夸赞几句,却发现那位女帝大人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她手心火辣辣的疼。这破机器的脑壳是什么材料做的?比她在市井时打过的那些地痞流氓的头还硬!
下一位。机械卫兵的声音响起。
苏星河走上前去。
扫描光点再次亮起,在他身上游走了片刻,突然再次变成红色。
警告!检测到异常生理特征!面部血液循环异常!体内二氧化碳浓度超标!
苏星河的脸更绿了。
他瞪着那个机械卫兵,真想一剑劈了这破烂玩意儿。
分析中……疑似窒息症状……需要医疗救援——
不需要!苏星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是修炼龟息功的!这是闭气冥想的正常反应!
龟息功?机械卫兵的感应晶体转了转,数据库中无相关记录。请进一步解释。
苏星河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堂堂剑道宗师,什么时候学过龟息功?这全是那坛该死的臭豆腐逼的!
就在这时,金多宝凑了上来,对着机械卫兵压低声音说道:我跟你说啊,这位是我们团队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修炼的是失传已久的上古秘法。他平时就这德性,三天不喘气都是常事,你们这破机器哪懂?
上古秘法?机械卫兵似乎对这四个字产生了某种反应,请提供相关证明。
证明?金多宝一拍大腿,行,我给你证明!
他转身走向那辆散发着恐怖气味的餐车,一把掀开了盖子。
刹那间,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味道冲天而起。
那味道像是腐烂了三百年的咸鱼、发霉了五百年的袜子、以及不知道死了多久的老鼠,被一股脑儿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然后在地底下发酵了整整两个世纪。
机械卫兵的感应晶体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复杂有机化合物!成分过于混乱无法识别!数据库过载!数据库过载!
这就是证明!金多宝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餐车,这是我们给圣女大人准备的悟道香!上古秘方!闻一口就能开窍通神!你这破机器能分析得出来才怪!
机械卫兵的感应晶体已经从红色变成了诡异的紫色,显然陷入了某种无法自拔的逻辑死循环。
数据冲突……无法分类……无法分类……
所以说嘛。金多宝趁热打铁,我们这团队里的人一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高人!你那破扫描仪就别瞎叫唤了,赶紧放行得了!
机械卫兵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就在众人以为它要再次发出警报的时候,那颗紫色的感应晶体突然熄灭了,然后重新亮起了绿色。
扫描完毕。未检测到安全威胁。请进入宴会厅。
拱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金碧辉煌的长廊。
金多宝长舒一口气,推着餐车就往里走。
苏星河跟在他身后,脸色依旧难看得像是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金多宝,等这事儿完了,我要把那坛臭豆腐和你一起扔进天火里。
行行行。金多宝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等咱们活着出去再说。
众人鱼贯而入,身后的拱门缓缓关闭。
沐瑶清走在最后,在迈入门槛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电子屏幕,屏幕上滚动着今晚宴会的宾客名单。
沐瑶清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瞳孔突然剧烈收缩了一下。
名单的最后一行,有一个名字被涂黑了。但那涂黑的方式很潦草,仔细看的话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
那是一个字。
沐瑶清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那个位置,是给她留的吗?
还是说……给另一个?
宴会厅比沐瑶清想象的还要奢华。
穹顶高达数十丈,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那些晶石排列成星辰的形状,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铺着一层淡蓝色的半透明材料,走在上面能看见脚底下流动着的能量脉络,像是无数条银白色的河流在地底奔涌。
大厅中央摆放着二十余张长桌,每张桌子都能坐下二三十人。此刻那些座位上已经坐满了来自各大门派的修士,他们穿着华丽的礼服,却一个个面无表情,机械地将面前的食物往嘴里送。
沐瑶清推着餐车从人群中穿过,目光从那些宾客脸上一一扫过。
她认出了其中几个人。
坐在最前排的那个白发老者,是天剑宗已经隐退三百年的太上长老,据说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坐化了。
他旁边那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是万象宗的宗主,三年前在宗门传下遗命后便杳无音信。
还有更远处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妪,她曾经是南荒第一散修,江湖人称毒婆婆,据传已经死了七十多年。
这些人……怎么会在这里?
沐瑶清的心沉了下去。她注意到这些人的眼神都是空洞的,瞳孔涣散,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们在吃东西,却尝不出味道。他们在呼吸,却感受不到空气。他们活着,却早已经死了。
大人,请问这道菜放在哪里?身后传来石磊瓮声瓮气的声音。
沐瑶清回过神来,指了指最前方的主座:那边。
主座是一张半月形的高台,台上只摆着一张椅子。那椅子通体漆黑,椅背上雕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机械龙。
此刻椅子上空无一人,但台前已经摆满了碗筷。
沐瑶清推着餐车走上高台,将那些精心准备的菜肴一道道摆放整齐。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在观察四周。
大厅的四个角落各站着一队机械卫兵,每队十二人,枪口微微下垂,随时可以抬起射击。
穹顶上隐藏着无数感应器,那些感应器的红光时不时闪烁一下,监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最让沐瑶清在意的,是高台后方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门后藏着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随时可能破门而出。
各位来宾。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穹顶传来,打断了沐瑶清的思绪。
圣女驾到,请全体起立。
刷——
原本机械进食的宾客们同时放下手中的餐具,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那动作就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高台后方那扇黑色大门缓缓打开。
沐瑶清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一道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雪白长裙的女子,身形修长,气质高贵,发髻高挽,步态优雅得像是踩在云端。
但沐瑶清的目光只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瞳孔便剧烈收缩起来。
那张脸……
和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