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的曙光树越种越多,跨海通道的能量传输也越来越稳定。
秦枫在实验室里对着全息投影调参数,小周在旁边记录数据,两个人配合了这么多年,已经不需要多说话。
米诺星那边的叔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来消息,有时是能源树的数据,有时是家里的事。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主要是年纪大了,加上年轻时在蝰蛇总部受的伤。
白岑去看过他几次,每次去都带曙光果。
果子治好了他的辐射病,但治不了老。
父亲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母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白岑站在门口。
父亲看着门口的方向,笑了一下。“岑岑,树还在长。”
白岑点头。
父亲闭上眼睛,手从母亲手里滑下去。
母亲没有哭,只是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白岑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铁军打电话来问,需不需要他派人来帮忙办丧事。
白岑说不用。
铁军没再问。
铁岩在实验室里加班,把父亲生前参与的那个项目的数据连夜整理出来。
秦枫第二天早上看到桌上的U盘,里面还有一张纸条,“白爷爷的遗愿是把这个项目做完。”
秦枫把纸条拍下来发给白岑。
白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父亲的葬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人。
铁军来了,铁岩来了,杨远来了,老黑的后人也来了。
南半球的陈负责人发来视频,他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秦枫站在人群最后面,小周站在他旁边。
祭祀台上摆着一个木盒,里面是父亲生前用过的能源树数据记录本。
李光连夜从曙光林赶回来,手里攥着一片金叶子。
他把叶子放进木盒里,退到一旁。
风吹过来,曙光林哗哗响。
钟声响起,整点报时,传遍整座城市。
母亲比以前更安静了。
她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曙光林。
她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坐着。
白岑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摇头。
问她要不要吃饭,她点头。
她会把饭吃完,一粒不剩,然后回到窗边继续坐着。
白岑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有一天,母亲忽然开口说话了。
她问白岑:“潇优什么时候回来?”
白岑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潇优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他的机械身体老化了,米诺星那边说要换一具新的,但一直没有消息。
母亲看着窗外,又说了一遍:“他答应过你的。”
白岑低下头。“我知道。”
铁岩的项目做完了,秦枫把报告发给白岑。
报告显示,曙光树的能量传输效率已经达到了理论最大值。
按照这个效率,再过五十年,曙光林的能量就能覆盖到蓝星最偏远的角落。
白岑把报告收进抽屉,没有回复。
铁军又送来一车稀土。
他把货卸在仓库门口,站在路边抽烟。
白岑正好路过,铁军掐灭烟头,叫了一声白姨。
“白姨,我爷爷走的那天,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白岑看着他。
铁军说:“他说,白姐的树要长好。”
白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金灿灿的曙光林。
铁军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上车走了。
白岑去曙光林的那天,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树皮很糙,但很暖。
树心里的那团光在跳动,比以前更有力。
她伸手摸着树干,闭上眼,感觉到自己也在跳,和那道光同一个节奏。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冠,金灿灿的叶子在夕阳里闪着光。
风吹过来,哗哗响。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走回连体楼,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那张全球能源分布图,图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
她看了一会儿,把图收起来,放进抽屉。
第二天,白岑在祭祀台上站了一上午。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曙光城金灿灿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她亲手建立的城市,高楼林立,灯光璀璨。
曙光林的金色树冠铺展到天边,能源塔的蓝光一下一下地闪。
她看了很久。
她转身,走下祭祀台。
她走进连体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躺在床上,闭上眼。
窗外的曙光林沙沙响,像是在跟她说话。
那些树是她的记忆,是她和潇优一起种下的,是父亲用数据记录过的,是李光从小守护到大的。
每一棵树的叶子都是金灿灿的,每一棵树都认识她。
她笑了一下。
铁岩来汇报工作,看到白岑躺在床上,以为她睡着了,转身要走。
白岑叫住他。“你爷爷以前常说一句话。”
铁岩站住了。“什么话?”
白岑说:“种树比打仗踏实。”
铁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白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户开着一条缝,曙光林的沙沙声从外面传进来,混着风,混着远处能源塔的嗡嗡声。她闭上眼睛,那些声音渐渐融在一起,变成一条河,从树根流向树干,从树干流向树冠,从树冠流向天空,一直流到米诺星。
后来有一天,通讯器响了。
秦枫接起来,对面是米诺星叔叔的声音。
“潇优的身体修好了。他下个月回来。”
白岑听到了,没有说话。
母亲也听到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笑了。
那是父亲走之后,她第一次笑。
白岑走到窗边,和母亲并肩站着。
窗外,曙光林的金光还在亮着,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替她们高兴。
母女俩谁都没说话。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靠在一起。
白岑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还是凉的,但很稳,和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握住时一样。
能源塔的钟声响了,整点报时,传遍整座城市。
钟声在曙光林里回荡,金色的叶子被震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树根旁的土里,落在祭祀台的台阶上,落在能源塔的基座旁边。落了一片在窗台上。
白岑伸手捡起来,叶子还带着树干的温度,淡淡的。
她把叶子放在母亲手心里。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白岑,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深,眼睛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