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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9章 百越军营
    野狐坡的第五日黎明,最后一批草药在陶钵中被碾成深绿近黑的黏稠浆汁。

    赤蛛半跪在火堆旁,用削薄的木片将药膏刮进洗净的陶罐。

    伤兵减少了。

    营地里能站直的人更多了起来。

    只不过那几个曾被沈同真亲手剔去腐肉、几乎一脚踏入鬼门关的重伤者,只有三个熬了过来。

    另外四个,连同十几名伤势稍轻却因拖延太久、脏器已然坏死的士卒,在过去的四天里陆续断了气。

    桑河带人在营地西侧掘了浅坑,草草掩埋,连块像样的木牌也没能立起。

    沈同真只是远远看过一次那片新土,脸上看不出情绪。

    清点后,整个营地不足四百人。

    其中大半带伤,只是勉强能走。

    真正的战力,不足两百。

    “主上。”

    赤蛛捧着陶罐走到中军帐前。

    帐帘早已卸下充当绷带,里面空荡,只剩一张粗陋的木案。

    沈同真站在案前,指尖点着一幅用炭灰在粗麻布上勾勒出的简略地图。

    他闻声抬眼,目光掠过陶罐,落在赤蛛脸上。

    “都分下去了,还能够用几日?”

    “重伤者换药,最多三日,轻伤者……需硬撑。”

    赤蛛声音平板。

    沈同真点点头,不再看药罐。

    “前行补给准备得如何?”

    “按您吩咐,能带的都已经整理了。”

    “粗制木矛三百余,弓十七张,箭簇重铸,得箭百余,均糙。”

    “搜集铁器、皮料若干。”

    “盐、酒已尽。”

    “存粮……”赤蛛稍顿。

    “不足两日之需,且多是搜刮营盘死角所得霉粟。”

    “够了。”

    沈同真截断她。

    “已经耽误太长的时间了,此地不可再留,虽然咱们已经走了很远,但大离大队人马寻来是早晚的事。”

    他手指在粗麻布地图上向南移动,划过代表崎岖山地的潦草曲线,最终点在一个墨迹稍重的圆点上。

    “荆州,按脚程,宁崇此时应已抵达大营。”

    “主上。”

    桑河从帐外大步进来,身上带着夜露与尘土的气息,脸上又添一道新添的擦伤。

    “南边探过了,三十里内无人烟,几个废村早被流寇洗过数遍,掘地三尺也找不出半粒粮。”

    “东北方向,有一些流寇,距我们约四十里,但散出去的小股很多。”

    “两边都有些不安全,只有西边尚可。”

    帐内一时沉寂,只有外面士卒搬运木料的沉闷声响和压低的话语声。

    “何时动身?”

    赤蛛问。

    “今夜,子时。”

    沈同真直起身,炭灰从他指尖簌簌落下。

    “白日都让他们养足精神,最后一次检查行装、伤口。”

    “告诉所有人,此行无回头路,跟不上,就只有死。”

    “那几个重伤刚稳住的,用临时担架抬着走。”

    “若是途中……”

    桑河欲言又止。

    “若是途中伤势恶化,或遇袭无法兼顾。”

    沈同真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你知道该怎么做。”

    桑河腮边肌肉绷紧,重重抱拳。

    “诺!”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了下去。

    营地里的气氛骤然绷紧,但没有人抱怨,甚至无人多问。

    毕竟能活到现在,多亏了营帐内的那个人。

    子夜将至,野狐坡残余的几点篝火被逐一踩灭。

    浓重的黑暗吞没营地,只有稀疏星光照出模糊的人影轮廓。

    沈同真立于军队的前头,率领着人群向着西南方开始移动。

    ---

    与此同时,荆州大营。

    营火通明,照得辕门高耸的“越”字大旗纤毫毕现。

    岗哨森严,甲胄鲜明的士卒往来巡弋,与野狐坡的破败凄惶判若云泥。

    中军大帐更是灯火辉煌,人声隐约。

    帐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荆楚之地深秋的夜寒。

    酒肉香气混合着昂贵的熏香,在空气中浮动。

    一场接风宴已近尾声,几案上杯盘狼藉。

    坐在主位下首的,正是百越老将宁崇。

    他并未多动酒食,只正襟危坐,眉头紧锁,目光不时瞥向帐外夜色,又掠过帐内那些锦衣华服、谈笑风生的面孔。

    “宁老将军,一路辛苦!再满饮此杯,为将军接风,也为……咳咳,为我百越王师再聚荆州!”

    一个面皮白净、身着紫锦常服的中年男子举杯笑道,他是百越王族旁支,姓姒,名沅君,论辈分算是当今百越王的远房堂弟,此番随军“历练”,实为监军。

    旁边几位同样服饰华贵的年轻子弟纷纷附和举杯,眼神流转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与轻浮。

    宁崇举杯示意,却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多谢姒公子,接风酒不急,敢问公子,南公……,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帐内气氛微妙地一滞。

    姒沅君放下酒杯,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叹了口气,面露忧色。

    “唉,宁老将军挂心,本公子亦日夜悬望啊。”

    “只是……这几日,姒将军所有音讯断绝。”

    “派出的几波探马,回来都说只见战场狼藉,尸横遍野,却不见我那表哥。”

    “昨日还有自北面逃回的溃兵言说,曾见大离军队大规模搜寻,恐怕……”

    他摇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是啊,宁将军。”

    另一名王族子弟接口,语气带着刻意压低的沉重。

    “南公年轻气盛,虽有智谋,毕竟……历练不足。”

    “镇南关如此重地,竟……唉,如今下落不明,实在令人痛心。”

    “如今,荆州大营,眼下群龙无首,还需宁老将军与这样的柱石与姒公子,早日主持大局才是。”

    “主持大局?”

    宁崇抬眼,目光如炬,扫过说话之人。

    “南公乃王上亲封南征主帅,令符印信皆在。”

    “未得确凿凶讯,未接王命更迭,何人敢言‘主持大局’?”

    那子弟被宁崇目光一刺,顿时有些讪讪。

    听此,姒沅君打圆场道。

    “老将军忠耿,令人钦佩。”

    “只是军情如火,总不能一直空等。”

    “王兄远在千里,消息往来不便。”

    “依我之见,不若先由老将军暂代营中诸事,稳定军心。”

    “同时再遣精干人马,扩大搜寻范围,活要见人,死……唉,总要有个确切消息,才好向王兄禀报,议定后续。”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了宁崇,又隐隐将“姒无尘已死”当作前提,更暗示了“后续”的人事安排。

    宁崇沉默不语,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接到王命率部驰援梁州时,便知此间局势复杂。

    “姒无尘虽是王上之弟、但领兵之事本就引得朝中诸多非议,王族内部觊觎南军兵权者更不在少数。”

    “如今姒无尘初战受挫,下落不明,这些人的心思,便如这帐中炭火,昭然若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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