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水顺着桌角滴答落下。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黑脸汉子仿佛被定身了一般,脸上横肉抽搐,眼神中竟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仅仅是一个眼神。
那种如同被深渊凝视的寒意,让他体内的真力瞬间凝滞。
“呵。”
一声轻蔑的冷笑打破了沉寂。
正是隔壁桌那个拿折扇的锦袍公子。
“我说黑老三,你平日里吹嘘自己也是在刀口上舔过血的人物。”
锦袍公子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指着那地上的碎瓷片,笑得脸上合不拢嘴。
“怎么着?”
“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的眼神,就吓得尿了裤子?”
“连碗都端不稳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惊疑不定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哈哈哈,黑老三,你这一世英名算是毁了!”
“亏你还是铁煞堂的护法,真是丢人现眼!”
刺耳的嘲笑声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黑脸汉子的耳膜。
他的脸瞬间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又转为紫黑。
羞耻。
前所未有的羞耻感让他浑身颤抖,理智在瞬间被怒火吞噬。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充血,恶狠狠地盯着面前那个依旧平静如水的少女。
“臭娘们!”
“你敢耍老子!”
黑脸汉子爆喝一声,周身气血轰然爆发。
咔嚓!
脚下的青砖地面瞬间龟裂。
他整个人如同发狂的野猪,右臂肌肉高高隆起,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奔莫水涵的面门拍去。
这一掌,势大力沉,显然是动了杀心。
“水涵小心!”
抱南子惊呼出声,下意识就要上前。
但他还是慢了。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莫水涵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依旧端坐。
只是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轻轻一弹剑格。
锵——!
一道清越的剑吟声骤然响起。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仿佛有一道冷冽的寒光在客栈大堂内一闪而逝。
没有剑气纵横。
没有光芒万丈。
只有快到了极致的一线寒芒。
砰!
那个原本气势汹汹扑来的黑脸汉子,身形骤然停滞在半空。
他的脸上还保持着狰狞的表情,但眼神已经变得呆滞。
下一瞬。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倒飞而出。
轰隆!
庞大的身躯狠狠砸在三丈开外的另一张桌子上,将其砸得粉碎。
木屑纷飞,汤水四溅。
黑脸汉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废墟中,胸口衣衫尽裂,一道红线缓缓渗出血珠。
但他并没有死。
只是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彻底晕死了过去。
这是用剑脊拍的。
若是用剑刃,此刻他早已被一分两为。
莫水涵的手依旧放在膝盖上,长剑已然归鞘。
仿佛她从未拔过剑。
“这……”
刚刚还在起哄的锦袍公子,笑容僵在了脸上,手中的折扇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震惊。
一招。
甚至都没看清是怎么出手的。
那个有着宗师境初期修为的黑老三,就这样像死狗一样被拍晕了?
“还有谁?”
莫水涵清冷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她没有起身,目光淡然地扫过全场。
那一袭青衫,在客栈下,显得格外出尘且凌厉。
店小二趴在柜台上,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瞬。
“有点意思。”
他嘟囔了一句,随手从柜台下摸出一根香,插在旁边的香炉里。
指尖搓出一簇火苗,将香点燃。
“一炷香,现在开始。”
店小二懒洋洋的声音,像是一道发令枪。
短暂的沉寂后,大堂内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嘲笑,那么现在,就是贪婪与好胜心被彻底点燃。
华南城的人,从不缺亡命徒。
“狂妄!”
一声厉喝响起。
一名身形瘦削,手持双钩的男子从人群中跃出。
“在下李家堡李弘,特来领教!”
身形如电,双钩泛着蓝汪汪的真力毒光,直取莫水涵上身。
莫水涵看都未看,手中连鞘长剑向下一压。
当!
一股沛然莫御的武道巨力传来。
那李弘甚至连变招的机会都没有,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莫水涵面前。
地板碎裂。
“滚。”
莫水涵剑鞘横扫。
砰!
李弘如同滚地葫芦般被扫飞出了大门。
“我来!”
又是一条大汉冲出,手持双狮铜棍。
锵!
剑光再闪。
双狮铜棍断成两截,大汉捂着手腕惨叫后退。
“还有我!”
“算我一个!”
一时间,整个云来客栈仿佛变成了武道擂台。
不断有人冲向那张桌子。
也不断有人倒飞而出。
或是兵器被断,或是被剑意震伤,或是直接被打晕。
莫水涵就像是一块屹立的石碑。
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她始终没有离开那张长凳半步。
那一袭青衫,连一点褶皱都没有泛起。
抱南子和身后的几名弟子,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变成了此刻的目瞪口呆。
他们都知道大师姐天赋高。
但没想过,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武道纷争?
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香炉里的香,不知不觉已经燃去了一半。
大堂内躺满了一地哀嚎的伤者。
剩下的人,看着那个安静坐着的少女,眼中终于露出了深深的忌惮。
二楼的栏杆旁。
一个身穿灰色儒衫,面容枯黄的中年文士正倚着柱子。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眼神玩味地看着楼下的这一幕。
此人正是二次易容之后的沈同真。
“剑心通明,不骄不躁。”
沈同真仰头灌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没想到这没落的照阳山,还能养出这么个好苗子。”
“这女子的剑道天赋,怕是有些高啊。”
他看得津津有味。
这华南城,确实太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除了那几个顶流的大势力,以往来的那些所谓百越门派,要么是唯唯诺诺交钱了事,要么就是不可一世然后被人教做人。
像这样硬碰硬的。
不多见。
“不过……”
沈同真晃了晃酒壶,目光投向了大堂的一个阴暗角落。
“小的打不过,老的就要出来护犊子了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就在那炷香即将燃尽,大堂内众人都不敢再上前之时。
一股恐怖的气息,陡然从角落里升腾而起。
轰!
所有的喧闹声在一瞬间消失。
莫水涵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一变,握剑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轰在她的肩头。
咔咔咔……
她坐下的长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小娃娃,得饶人处且饶人。”
一个苍老而阴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角落里,一名身穿暗红色长袍的老者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材矮小,甚至有些佝偻。
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客栈的许多人都纷纷惊恐的后退几步。
大宗师境后期!
而且是巅峰!
“是血手门的赤松长老!”
有人惊呼出声,语气中带着颤抖。
“天哪,连这老家伙都惊动了?”
“这下那女子完了,赤松长老最是护短,刚才被打断手的那个好像是他新收的记名弟子。”
赤松长老一步步走来。
每走一步,莫水涵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虽然同为大宗师,但这种境界带来的威压,根本不是现在的她能够抗衡的。
她的骨骼在咔咔作响,真力已在经脉中疯狂乱窜,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但她依然没有退。
死死咬着牙,倔强地挺直了脊梁,哪怕嘴角已经溢出了一丝鲜血。
“这就是所谓的华南城规矩?”
莫水涵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赤松长老冷哼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牙尖嘴利,小丫头,这里可没有说老夫不能动手。”
“既然你伤了人,今日老夫便替你师门好好管教管教你!”
话音未落。
赤松长老枯瘦的手掌猛地探出。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却瞬间封死了莫水涵所有的退路。
掌心之中,腥红色的真力翻涌,铺天盖地的血手,直扣莫水涵的天灵盖。
这是要废了她!
“尔敢!”
抱南子目眦欲裂。
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大宗师巅峰的强者,竟然会不顾身份对一个小辈下此毒手。
顾不得实力差距,抱南子怒吼一声,拂尘如枪,就要冲上去拼命。
此时,赤松长老的血手已至莫水涵头顶三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突然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
噗嗤!
那数道血手,竟然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溃散。
“嗯?”
赤松长老脸色大变,身形暴退数步。
他惊恐地看着插在莫水涵面前桌子上的一物。
那不是什么神兵利器。
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筷子。
筷子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谁?!”
赤松长老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二楼。
大堂内的众人也是一脸骇然,纷纷顺着视线看去。
只见二楼的栏杆旁。
那个面容枯黄的中年文士,正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拿着剩下的一根筷子,在酒杯边沿轻轻敲击。
叮……叮……
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客栈内格外清晰。
“这么大把年纪了,欺负一个姑娘。”
沈同真醉眼朦胧地看着楼下惊怒交加的赤松长老,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老鬼,你这张老脸……”
“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