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墙缺口打开的时候,艾伦骂了一句。
“这鬼地方,每次都跟钻进死人肚子里一样。”
她端着弩机第一个钻出缺口,靴子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差点单膝跪下去。旁边一个剑士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推开那人的手,自己站稳了。
“没事。”艾伦说。她把弩机重新端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陆续钻出缺口的弩手们,一只一只地点数。十个,一个不少。
卡珊德拉最后一个出来。她站在缺口外面,面朝雾气,右手从腰间抽出短矛,左手做了个“跟上”的手势。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喊话鼓舞士气。风暴守卫跟着她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圣女在这种时候不喜欢听废话。
“艾伦。”卡珊德拉喊了一声。
“在。”
“你走中间。剑士开道。”
艾伦没应声,但她从侧翼挤到了队伍中央。十名弩手把弩机端在胸前,剑士们在前面散开,队形成型的速度很快,不到五次呼吸的工夫,三十一个人已经在碎石滩上排好了行进阵型。
碎石滩上的草长到小腿肚了,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泡了水的绸缎上。走在最前面的剑士德里克踩到一坨草堆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两步,被旁边的托雷一把拽住胳膊肘。
“看路。”托雷说。
“你走一个试试。”德里克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坨草,用靴尖拨了拨。草是深绿色的,韧得很,拨都拨不动,“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长的?上次来的时候还只是苗。”
“店长种的。”托雷说,“别问了,问就是店长种的。”
走在后面的马库斯插了一句:“店长怎么不在整个营地里种满?省得我们每天踩石头。”
“因为这里是幽界,不是你家的菜园子。”艾伦头也没回。
“我就问问。”
“问点有用的。”
马库斯闭嘴了。但他没安静多久,走了十几步之后又开始嘟囔:“这雾怎么越来越浓了,刚才还能看十步远,现在连五步都悬。”
没人接他的话。
卡珊德拉走在队伍最后面,短矛杵在身侧,矛尖上的淡蓝色符文在雾气里一明一暗地亮着。她注意到脚下的草在朝着一个方向倒伏——不是被风吹的,这里没有风,是藤蔓在在地下和碎石之间穿行,速度快得惊人。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脚边的草,看到一根深绿色的藤蔓从碎石缝里钻出来,在草根之间蜿蜒游走,方向明确地指着雾气深处。她站起来,朝前面喊了一声。
“跟着藤蔓走。草最密的方向。”
队伍在雾气里穿行了大约一刻钟。藤蔓的速度越来越慢,从贴着地面快速游走变成了一截一截地往前蹭,像一条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巴的蛇。
德里克最先注意到。他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艾伦,艾伦也注意到了,她朝卡珊德拉的方向偏了偏头。
卡珊德拉从队伍后面走上来,在德里克旁边蹲下。她把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感受了几秒。碎石
“蜂巢就在前面。”她说,睁开眼,“不到两百步。”
艾伦蹲在她旁边,透过弩机的瞄准具往前看了一眼,浓雾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她把弩机放下来,从腰间摸出一块磨刀石,在弩机符文阵列的接缝处蹭了两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不是真的在磨,就是手上得有个事做。
“多少小兵?”艾伦问。
“不少。蜂巢一直在产。”
“那我们怎么打?”
卡珊德拉想了想。“你带弩手先清外围,把蜂巢边上的打掉。剑士护住你两侧,不让他们被小兵冲散。蜂巢露出来之后集中火力打壳,打到核心出来为止。”
艾伦听完,把磨刀石塞回腰间,端起弩机。“行。”她站起来,朝身后的弩手们做了个手势。十名弩手在她身后排成两列,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着,弩机端平,符文从暗淡烧到亮,淡蓝色的光在弩臂的纹路里流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
卡珊德拉转向剑士们。“德里克,你带十个人守左翼。托雷,你带十个人守右翼。”她顿了顿,目光在德里克和托雷之间扫了一下,“不要让任何东西靠近弩手。不管是从前面来的,从侧面来的,还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地底下?”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它们会从地底下钻出来?”
“我不知道。”卡珊德拉说,“但别赌它们不会。”
德里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行”,然后带着左翼的十个人往左侧散开了。托雷带着右翼往右侧散开,十个人在他身后依次排开。长剑出鞘的声音在雾气里接连响起,淡蓝色的符文光芒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艾伦从弩手队列里抬起头,看了卡珊德拉一眼。“你退后一点,别挡着射界。”
卡珊德拉没动。“我就在这儿。”
“你站那位置我不好打。”
“你不用管我,打你的。”
艾伦盯着她看了两秒,把嘴闭上了。她转回头,面朝前方,左手托着弩身,右手扣在扳机上,食指没有搭上去,悬在扳机护圈外面。
“放。”
第一排五根光矢射出去。雾气被撕开五道口子,亮白色的轨迹笔直地扎进雾里。远处传来命中目标的闷响——不是爆炸声,是光矢打穿灰白色物质时那种噗噗的声音,像箭射进湿透的纸板里。
五中三。两只仆从军应声倒地,第三只被射穿了肩膀,在原地转了一圈,没倒,继续往前冲。
“补。”艾伦说。
第二排蹲着的那五个人站了起来,五根光矢同时射出去。那只没倒的仆从军被两根光矢同时命中,身体从中间裂开,灰白色的碎片溅了一地,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各自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才停下来。
“放。”艾伦又喊了一声,第一排的第二轮射击紧跟着射了出去。五中四。
仆从军倒下的速度比它们冲上来的速度快。蜂巢脚下的仆从军被弩手一轮一轮地清扫,从四五十只减到二十来只,从二十来只减到十来只。但蜂巢还在产,孔洞里掉出新仆从军的速度越来越快。艾伦能看到蜂巢表面的暗红色符文在剧烈地闪烁,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它在加速!”艾伦喊了一声,“它在加速产!我们打的速度快赶不上它产的速度了!”
卡珊德拉从旁边探出头,看了一眼蜂巢的方向。蜂巢脚下的仆从军数量确实又涨回去了,新掉出来的那些没有往外走,而是直接朝弩手的方向冲,速度快得像被弹射出去的石头。
“剑士,上前!”卡珊德拉朝两侧喊道,“挡住涌出来的,给弩手争取时间!”
德里克带着左翼十个人迎了上去。他跑在最前面,长剑拖在身后,剑尖在碎石上划出一道火星。第一只仆从军冲到他面前,他没有停,侧身让过仆从军的扑击,长剑从下往上撩,剑刃从仆从军的腹部切到胸口,暗色液体喷了他一手。仆从军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朝他伸手,德里克一脚踩在它手臂上,咔嚓一声,那截灰白色的东西被他踩碎了。
“左翼稳住!”德里克喊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暗色液体,“别让它们挤过来!”
左侧的一个年轻剑士——艾伦记得他叫尼姆,今年刚满十九——被两只仆从军同时扑过来,他挡住了一只,另一只从侧面撞上了他的盾牌。仆从军的身体撞在盾面上的能量薄膜上,发出像湿泥巴甩在墙上的噗嗤声。尼姆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身体歪了一下。仆从军从盾牌边缘伸手进来,灰白色的手指抓住尼姆的肩甲缝,指甲——如果那算指甲的话——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尼姆!”德里克转过身,一剑砍断了那只仆从军的手臂。灰白色的手臂连着手掌一起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仆从军失去了平衡,往后栽倒,尼姆一脚踹在它胸口,把它踹出去两步远,然后一剑钉在它脑袋上。
“谢了。”尼姆喘着气说。
“别谢了,看前面!”德里克已经转回去面对下一波了。
托雷在右侧也打得很稳。他的人都是老手,配合默契,谁挡正面,谁补刀,谁防侧翼,不用说话,看一眼就知道。托雷不太爱说话,但他的剑比谁的都快。
“右侧,一只大的!”有人喊了一声。
托雷转头看过去,一只体型比其他仆从军大了将近一倍的灰白色东西正朝他们冲过来。它的移动方式不太一样,不是跑,是连滚带爬,四肢着地,像一只发了疯的野兽。
“我来。”托雷说。
他迎着那只东西走过去。它扑上来的时候,托雷没有躲,而是把盾牌举到胸前,正面硬接了这一扑。仆从军的身体撞在盾牌上,冲击力把他的手臂震得发麻,但他没有退。盾牌后面的脚踩碎了脚下的碎石,稳住了。他趁仆从军还在盾牌上挂着的时候,长剑从盾牌从后脑穿出来。
仆从军的身体在剑刃上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托雷一脚把它从盾牌上踹下去,灰白色的碎渣和暗色液体溅了一地。
“继续。”托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