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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魏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夏洛塔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把监测设备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来的右手在长袍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魏岚注意到了——她在用这个多余的动作填补沉默的空隙。
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符文柱的嗡鸣声从脚底下传上来,震得石板地面微微发颤。远处雾气在广场边缘翻滚,但没有往里面涌,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魏岚从柱子基座旁边走开,沿着石台的边缘走了几步。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楚。他走了大约五六步就停下来了,转过身,面朝柱子的方向。翡翠色的眼眸从柱身的底部慢慢往上移,一直移到雾气遮住视线的地方才停下来。
然后他抬起右手,朝柱身的方向伸了过去。
手指还没碰到柱面,那层淡红色的光膜又亮了起来,在他指尖前方大约一掌远的位置把他挡住了。光膜不是硬的,像一层有弹性的胶皮,按下去会往回收,但收到底之后就顶住了,再往前推就会被弹回来。光膜表面闪了两下,暗红色的光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像有人往一摊水里扔了一颗石子。
魏岚把手收回来,插回口袋里。
“这东西在排斥我。”他说。
夏洛塔站在石台另一侧,低头看着监测设备的面板。面板上的波纹还在缓慢地起伏,像一条在睡觉的蛇。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表示她在听。
魏岚等了片刻,见她不接话,就自己说下去了。
“上次我在幽界碰到那个戴面具的女人,你还记得吧?”他说,“她说我的力量和她们那个‘终焉之影’是同源的。”
夏洛塔的手指在监测设备的外壳上停了一下,但她的目光没有从面板上抬起来。
魏岚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把脑子里的东西拆开了、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既然我的力量和终焉之影同源,那这根柱子排斥我,按理说也应该排斥终焉之影。”他顿了顿,“同一类的东西,被同一种方式对待,这不难理解吧?”
夏洛塔还是没有说话。她把监测设备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来的手在长袍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多余的动作。
魏岚看着她,等了两秒,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
“但这里有个问题。”他说,“密会那帮人用的力量,不就是从终焉之影那里来的吗?”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他们施法,用的是什么?终焉之影的力量。他们召唤那些仆从军,用的是什么?终焉之影的力量。他们搞那些湮灭之力、虚无之力,名字换来换去,说到底都是同一种东西。”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插进口袋里。
“如果他们自己用的力量会被这根柱子压制,那他们建这根柱子干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停了一下,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夏洛塔。
夏洛塔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浅金色的竖瞳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垂下去了,落在监测设备的面板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魏岚没有等她回答。他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把最后一块拼图放进正确的位置。
“除非——他们也没办法完全掌控那种力量。”
他转过身,面朝柱子,仰头看着柱身上那些缓慢跳动的暗红色符文。
“也就是说,密会的人在使用终焉之影的力量时,那股力量可能会在他们体内失控,甚至反噬他们自己。所以他们需要这根柱子来压制自己体内的东西。”
他把目光从柱子上收回来,转向夏洛塔。
“你说是不是?”
夏洛塔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监测设备,银白色的辫子垂在肩膀前面。她的浅金色竖瞳盯着设备面板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广场上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符文柱的嗡鸣声从地面传上来,一下一下地震着脚底板。远处雾气在广场边缘翻滚,但没有往里面涌。
“看来密会那帮人也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受到终焉之影的偏爱啊。”魏岚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咸不淡的感慨,“否则又怎么会需要这根柱子来压制力量呢?”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柱子的方向虚握了一下,然后又放下。
“他们嘴上说‘万物归虚’、‘湮灭永恒’,好像自己很了不起,好像终焉之影有多偏爱他们。实际上他们也怕。怕那股力量在自己体内失控,怕自己被反噬,怕毁灭降临到自己头上。”
他看了夏洛塔一眼。
“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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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塔这次没有保持沉默。她把监测设备从左手换回右手,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这些是你的猜测。”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确实,只是一些没来由的猜测。”魏岚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那么,以龙族的知识储备,是否知道那个终焉之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夏洛塔把监测设备夹在腋下,腾出两只手,在长袍的前襟上拍了拍,把上面沾的灰拍掉了。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手指找点事做。
“龙族有龙族的规矩。”她说,“有些事情,我不能说。”
魏岚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夏洛塔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根柱子上。暗红色的符文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的心脏。
夏洛塔把监测设备从腋下拿出来,重新握在手里。她的手指在设备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说话。
“龙族当然知道终焉之影是什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知道和能说是两回事。”
魏岚靠在柱子基座的石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他没有催她,就那么靠着,等她自己决定往下说多少。
夏洛塔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监测设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读数,又翻回去,然后抬起头,浅金色的竖瞳看着魏岚。
“终焉之影不是神。”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块很大的石头上一刀一刀地凿下来的,“神是从信仰里诞生的,靠信徒的祈祷活着,信徒没了神就没了。终焉之影不是。它不需要信徒,不需要祈祷,不需要任何东西。它就在那里——当然,我们龙族一般不称呼祂为终焉之影,不过暂时借用你们的称呼也无妨。”
魏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她把监测设备夹回腋下,两只手在身前交叠了一下。
“有些东西,你知道了之后就没办法当不知道。”她说,“龙族决定把终焉之影的事封存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些事情说出来之后,听的人会受不了。不是所有人都有龙族这么长的时间去消化一个让人绝望的事实。”
魏岚从石台边缘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柱身上方虚按了一下。淡红色的光膜又亮了起来,把他的手掌挡在外面。光膜闪了两下,暗红色的光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然后慢慢暗下去。
“绝望的事实。”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平,“你们龙族见过多少‘绝望的事实’?”
夏洛塔看着他,浅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无奈的神色。
“够多了。”她说,“多到我们已经不太会为什么事情感到惊讶了。”
她把监测设备从腋下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数字,然后把设备举到魏岚面前。面板上显示着几组跳动的数字和一条起伏的波形线,波形线的振幅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整体形态没有太大变化。
“这根柱子的能量读数在缓慢下降。”她说,“你们把密会的人清理掉之后,柱子的能量就在往下走,没有人往里面充能了,很快它就会彻底失去反应,接着像绝大多数落入幽界的东西一样,被缓慢分解掉。”
她把设备收回来,重新夹在腋下。
“密会的人用这根柱子压制自己体内的湮灭之力,同时柱子本身也在往外辐射能量,维持幽界的稳定——或者说,维持他们想要的这种状态的稳定。这是一个平衡。你把密会的人杀了,平衡就被打破了。”
“平衡被打破意味着什么?”
夏洛塔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监测设备从腋下抽出来,重新握在手里,低头看着面板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平衡被打破,意味着你的森林现在是唯一一个可以对幽界产生重大影响的东西了。”
她抬起头,浅金色的竖瞳看着魏岚。
“密会的人虽然疯,但他们至少在用这根柱子压制幽界的活动。柱子本身在往外辐射能量,把柱子周围的区域稳定下来,让幽界不会随便把人吞进去,也不会随便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吐出来。现在密会的人没了,柱子的状态也在持续恶化,等到柱子的能量彻底耗尽,幽界就会恢复到它本来的状态——混乱的、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状态。”
她停了一下,把监测设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读数,然后翻回去,用指尖在面板上点了一下。
“到那时候,能对幽界产生影响的东西就只剩下你的森林了。你的森林覆盖的范围在扩大,根系在往下扎,藤蔓在往四面八方蔓延。你每多种一棵树,幽界就多一分被‘固定’住的可能。反过来,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幽界就会慢慢把你种的那些东西也吞掉。”
她把监测设备夹回腋下,两只手在身前交叠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来组织接下来的话。
“所以你要肩负起这部分安抚职责。”
魏岚听完这一段话,沉默了片刻。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柱身上方虚按了一下。淡红色的光膜又亮了起来,在他的手掌前面把他挡住了。他看着那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光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这帮天天嚷嚷着‘万物归虚’、‘湮灭永恒’的邪教徒,反而是在稳定幽界?”
夏洛塔摇了摇头。
“严格来说,他们只是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安全区而已。”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纠正一个不大不小的误会,“在安全区之外,他们还是在试图加速幽界的混乱。他们想让幽界和现实交错,想让更多的人掉进来,想让世界加速走向他们嘴里那个‘万物归虚’的结局。他们只是在安全区里的时候不敢乱搞,因为安全区塌了对他们也没好处。”
她把监测设备从腋下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数字,然后把设备重新夹回去。
“但你要做的事情和他们不一样。你要做的是把安全区的范围往外推,推到整个幽界。不是给自己圈一块地,是把整个幽界稳住。”